狗尾草的优雅与庸俗

　　□李海粟
　　小区门前的路刚刚搞完绿化，整齐的草木代替了原本的杂乱无章，可一场暴雨又让草木狰狞起来。一株狗尾草夹杂在其中，被泥巴埋了半个身子，漏在泥土外的枝丫上挂满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很是耀眼。
　　因为农村娃的出身，我的记忆里长满了各种野草，狗尾草便是其中之一。在乡野，狗尾草几乎无处不在，田垄上、河沟里、大树下，随处可寻到狗尾草的踪影。5月份，初生的狗尾草根茎特别短，只有长长的叶子显得脆弱不堪；6、7月份是狗尾草的疯长期，抽丝一样的拔高，毫不亚于雨后春笋，旦夕之间就到了齐腰的高度，被风簇拥着，在青纱帐里挥斥方遒。8月份开始，狗尾草开始孕育种子，然后种子乘着风，随着流水四处传播，在经历了寒冬之后，来年再生出新芽，开启又一个轮回。
　　我更喜欢疯长期的狗尾草，那是它生命的高光时刻。那时的狗尾草粗壮有力，却又风流绰越，腰条像是一个美男子：长身而立，玉树临风，双目朗日月，二眉聚风云。弯下的穗子像轻低的头颅，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纤扁的草叶附在枝干的关节上，包裹的翠绿仿佛下一刻就能崩裂出来；饱满的穗头上，嵌满了绿色的种粒，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的映衬下看起来有些空灵。
　　狗尾草根系发达，耗水、耗肥远超庄稼，植株高影响庄稼吸收阳光，恶臭的农家肥也要与庄稼分食杯羹，严重干扰庄稼的生长。因此，在农村狗尾草是被定义为杂草的，尤其是庄稼地里的狗尾草，让农民们非常头疼，常被割下来喂牛羊。在农民眼里，狗尾草只是牛羊的草料，和跟庄稼争抢阳光的杂草。手拔、镰割，甚至是顶着日头喷农药，人们总是想尽办法把狗尾草置于死地，之于农民，狗尾草丑陋无比，可它终究还是用自己的躯体，为牛羊果腹，在丑陋与恶臭的生存环境里，最根本的价值得以释放。
　　狗尾草也有自己的追求，追求风中的优雅，也坦然释放自己的庸俗，就如争食水肥，因为狗尾草也需要生存。
　　人生一世，草长一秋，草木的荣枯正如人的兴衰。关于生命的价值人们争论了几千年，就是因为在优雅与庸俗之间摇摆不定，其实这是两个相互依存的人生状态。优雅是终极的追求，它承载了生命力的美。而庸俗，则是生命最本质的呈现，是对生命活体的托举，是灵魂流浪之后，让生命能够回归的本源。
　　优雅与庸俗有着明显的界限，但产生于同样的个体，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正如狗尾草的躯干里，同时兼具着优雅的风景和庸俗的需求。而对于人来讲，优雅不是坚守的孤独苦旅，是一种精神和思想的凝结。而庸俗，则是对于精神和思想的孕育和支撑。
　　优雅一直浮游于空中，而庸俗是站在大地上，但人终究还是要回归到人间烟火。我们不能做只欣赏优雅的哲人，而忽略了优雅背后的真实。优雅和庸俗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们需要用辩证、理性的思维去看待优雅和庸俗的关系，而不是对于优雅背后的庸俗实施道德绑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件事情的背后，都有实质的需求在支撑，这种实质性的需求同样需要用欣赏的眼光去看待。
　　而狗尾草的优雅与庸俗，恰如人生命的两面性：坚持着自己的追求，又演绎着生命的实际。没有优雅的人生是行尸走肉，而没有庸俗的人生，则只能是一堆灰烬。最实际的人间烟火，无非就是两件事儿：该做的事儿和想做的事儿。该做的事儿就是一家人的柴米油盐，而想做的事儿，就是生命肉体价值之外的精神升华。
　　优雅是庸俗的外衣，庸俗是优雅的根基；优雅是精神与容貌的绽放，庸俗是现实和欲望的本真。优雅更多的是一种梦想，从梦想到人间烟火，是灵魂的回归；从人间烟火到梦想，是精神的升华。就像狗尾草，它首先是长在大地上，有了躯干，才有了躯干的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