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是庄稼拔节的号角

　　□刘汉平
　　暑气笼罩村野时，蝉便成了准时的号手。先是一两声试探性的清啼，像刚擦亮的铜号在晨露里震颤，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合唱，从东边的玉米地蔓延到西边的高粱田，把整个原野、村庄裹进这热辣辣的声浪里。
　　在蝉鸣的鼓舞下，玉米翻着绿浪，叶尖挑着晶莹的露珠，被日头一照，露珠顺着叶脉滑进土里，溅起微弱声响。随着蝉鸣的节奏，玉米憋着一股劲，不论白昼，都能发出拔节的脆响。玉米棵上的节痕一天一个样，像给时光打上的印记。
　　棒子顶着红缨，鼓胀着肚子，在孕育秋天的期望。调皮的孩子蹲在田埂上，清点棒子数量。
　　大豆地里有着另一番热闹。豆棵直溜着往上蹿，娇嫩的尖尖像婴儿的小手四处摇曳，生怕错过长高的机会。叶片间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豆荚，蝉在豆棵上驻足，声嘶力竭地鸣唱，仿佛在给大豆鼓劲加油。豆荚悄悄鼓肚，攒着劲儿要蹦出来似的。
　　最让人心动的是稻田。稻穗刚抽出半尺长，青绿色的穗粒密密实实挤在一起，被蝉鸣一催，竟开始低头灌浆。阳光穿过稻叶的缝隙，在水面织出金灿灿的网，水里的稻花鱼尾巴一甩，便搅碎了满田光斑。父亲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走，鞋跟磕着土块，发出“噗噗”声响。他弯腰拨开稻穗，指尖划过饱满的穗粒，脸上的笑比日头还热烈。
　　正午的蝉鸣最强烈。玉米叶被晒得打了卷，抽出的雄穗在顶端缀着淡紫色的流苏，引得蜜蜂嗡嗡飞来。高粱地更热闹，红穗头已经窜出一大截，风一吹像跃动的火炬般摇曳，回应蝉的合唱。母亲戴着草帽，提着水壶往田里走，裤脚沾着泥土，水杯晃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她走到玉米地边，摸着最粗的那棵，忽然笑着说：“像胳臂似的玉米棒子，昨夜又偷偷长了一寸！”
　　暮色漫下来时，蝉鸣降低了调子，却没完全歇着。喷洒微肥的无人机还在田间作业，田埂上的萤火虫提着灯笼，在庄稼间轻盈飞舞。此时，父母静坐在地头，好像在听庄稼生长的声音。玉米拔节、豆荚鼓胀、稻穗灌浆的细微声响，都混在渐弱的蝉鸣和无人机的嗡鸣声里，像一首温柔的小夜曲，父母听得甜滋滋地。夜渐深，蝉鸣成了断断续续的梦呓，庄稼们没有睡意，它们在努力，把白天积攒的光和热转化成生长的力量。
　　在我的乡村，在父母的心里，蝉鸣不是什么噪音。它是暑气的信号，是夏天响亮的号角，催促乡亲们辛勤劳作，鼓舞庄稼日夜生长。蝉鸣已把炽热和汗水升华成了秋天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