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人生

　　□渠兴义
　　每周末都回老家住一晚，因为父母俱在，可以撒撒娇。
　　晨起煮茶，望着沸水在紫砂壶中翻涌，忽而想起 《茶经》里说 “活水还需活火烹”。茶汤初沸时最是喧嚣，待三沸过后便渐渐静默，此时注入杯中，反倒能激出最醇厚的香气。人生何尝不是这般道理？年少时总爱横冲直撞，待到青丝染霜，方知温柔才是生命最深的力道。
　　“孩儿，窗台那盆石斛兰又开了。”这些花都是母亲照顾，我只是负责买来，之后便抛在脑后。记得三年前从泰山带回时，它蜷缩在断瓦残垣间，根系裸露如老者青筋。母亲说，日日以竹筒接檐前雨水浇灌，晨昏用棉布擦拭叶面。今春惊蛰时分，忽见青茎上抽出串串紫苞，晨光里绽放时，竟比佛前供花还要端丽。草木尚且懂得将岁月风霜化作温柔生机，人又岂能不如一株兰？
　　前日路过城南旧书摊，遇见位银发老翁在修补古籍。羊毫笔蘸着米浆，将破碎的宣纸一片片归位，动作轻柔似在安抚受伤的蝶。他说这些宋版书历经战火迁徙，纸页间的裂痕都是时光的掌纹。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温柔原是懂得在残缺处绣补月光，让破碎的往事在掌心重新吐蕊。
　　去年深秋去了寒山寺，见石庭沙纹被雨水打乱。扫庭僧却不急着修整，反而在檐下煮起松针茶，热气袅袅。他说天地自有章法，等风来时会重新画出比人工更美的涟漪。果然三日后放晴，白沙上自然浮现流云纹，比任何禅画都要空灵。这让我想起老子说的 “大巧若拙”，原来最深的温柔，是学会在恰当的时候松开手指。
　　杭州的友人柏萍赠我一方歙砚，说是在新安江底沉睡百年。墨池边缘已被水流琢磨得温润如玉，砚堂处却透着嶙峋石骨。每日磨墨时，总觉有江涛在砚底涌动。最坚硬的石头尚能被温柔驯服，在漫长岁月里修炼出刚柔相济的品性，人心又怎会做不到？
　　夜雨敲窗时，畅想友人现在做什么？是不是和我一样想着彼此。那些褪色的缠枝莲依然鲜活，细看才知每片花瓣竟用了十二种丝线。想起母亲当年在煤油灯下绣花，总说急不得，一针一线都要顺着布纹走。如今摸着那些微微凸起的针脚，忽然懂得：温柔原是时光的密语，把锋芒化作绕指柔，将棱角磨成珍珠光。
　　去年再登泰山，依稀见挑山工运青石板，扁担压得咯吱响，脚步却稳如老松。他们唱的山歌里有句： “石硬不如脚板硬，脚板硬不如心肠软。”当时不解其意，直到看见他们卸下石板后，用草叶替歇脚的蝴蝶搭凉棚。原来真正的力量，是肩上扛着千斤重，仍能为细微生灵留三分柔情。
　　五一间应邀返回二十岁时参加工作的单位，见老院墙头凌霄花又攀过瓦檐。三十年前它不过细弱藤蔓，如今碗口粗的茎干缠着梁柱蜿蜒而上，春来依旧开得天真烂漫。这让我想起《华严经》里 “一花一世界”的偈语，草木的温柔最是惊心动魄，能以柔韧之姿穿透铜墙铁壁。
　　有时在老河（黄河故道）边看渔人补网，梭子穿梭如银鱼。破了又补的网眼仿佛满天星斗，每个断线处都结着月光般的绳结。想起幼时总嫌补网费事，如今才懂残缺处织就的温柔，往往比完整时更耐得住潮汐来去。生活何尝不是张千疮百孔的网？我们要学的，是在每个破洞边缘绣上希望的经纬。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老领导李儒博退休离开镇大院时，留给我的一块怀表。表链早断了，表蒙也有裂痕，但轻轻上弦，秒针依然走得从容。想起他生前常说“做人要像机械表，外在温润，内里自有章法。”此刻听着滴答声，恍然看见时光在铜齿轮间流转，将所有的暴烈都驯服成圆融的循环。
　　或许真正的温柔，恰似江南梅雨。看着绵绵无力，却能浸透三尺厚的城墙；仿佛春日溪流，貌似潺盢柔弱，实则可以凿穿万仞青山。它不争朝夕之快，不求雷霆之势，只是日复一日地，将岁月的锋刃化作绕指柔肠。就像此刻茶烟袅袅，水汽在窗棂上凝成露珠，不知不觉间，已把木头纹理滋养得愈发温润明亮。
　　晚上躺在床上看书时，母亲总是悄悄过来：“别看那书了，身体好就好……”母亲的话，柔柔得像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