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绿豆汤

　　□张广荣
　　记忆里，夏天仿佛是被蝉鸣撕开的一道道口子，而绿豆汤，便如从那炽热缝隙中汩汩流出的清泉，由祖母亲手舀出，淌进我童年时光的深处。
　　祖母煮绿豆汤，自有其虔诚的规矩。清晨，她便将绿豆淘洗干净，浸入井水中，绿豆粒粒吸饱了凉意，在凉水浸泡中沉沉浮浮，仿佛也做着清凉的梦。待到傍晚暑气渐消，灶膛里的柴火便噼啪唱和，铁锅里水声滚沸，祖母轻轻倒入绿豆，水花翻涌间，绿豆们便如初醒的精灵，在沸水之中浮浮沉沉，追逐嬉闹着。
　　祖母每每守在灶前，勺子轻搅，眼瞧着绿豆渐次由青翠转为微黄，直至豆壳绽裂，露出雪白内瓤，汤色亦从清澄过渡到浅绿，最终沉淀为浓稠的碧玉之汤，方才慢慢熄了灶火。祖母口中念念有词：“绿豆汤要三沉三浮，才肯把清凉全吐出来哩。”
　　此时，祖父便踱步过来，摇着蒲扇，端碗啜饮，时而便引出几句诗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我那时懵懂，不解其中深意，却觉得这诗句和绿豆汤的滋味一样，既朴素又深厚。祖父那布满皱纹的手背上的烫痕，如同古树虬结的根脉，竟仿佛也映着“力尽不知热”的灼灼光芒，无声地诉说着其中艰辛。
　　我总在锅盖掀开前便巴巴守在灶边，眼巴巴望着锅里，豆香早已勾走了我肚中的馋虫。祖母却常常故意逗我：“小馋虫，绿豆还未沉心呢，甜味未入骨，要再等等呀。”我无奈，只得蹲在灶边，望眼欲穿，闻着那愈来愈浓的甜香，腹中辘辘作响。
　　待汤稍凉，祖母才揭开锅盖，撒下冰糖，我总是偷偷掀开锅盖一角偷看，眼见晶莹的冰糖块经祖母之手如星辰般散落，倏忽沉入碧色汤底，无声融化，仿佛整个夏日的燥热也跟着消解了。我捧着碗小口啜饮，甜润中裹着豆沙的绵软，那清凉如一线甘泉从喉咙直沁入肺腑，连灼热的毛孔也仿佛一同舒展开来，周身暑气随之四散逃遁。
　　后来，我离了家乡，再尝过许多精致饮品，却始终寻不回那口粗陶碗里的至味。那碗汤里盛着的，岂止是解暑的清凉？它分明是祖母用时光慢熬的慈爱，是祖父以诗句点化的生活本味，更是故乡泥土深处蒸腾出的，最朴素的甘甜。
　　原来人间至味，不过是用时光与心意慢慢煨煮出来的。它未必惊艳于舌尖，却必定沉潜于血脉——那些默默熬煮在岁月灶台上的温柔，早已成为我们行路时随身携带的甘泉：它映照过往，也浇灌着迢迢前路，使人终于懂得，生命里最深的清甜，原来都藏于最素朴的烟火底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