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鸟鸣

　　□薛立全
　　我仍清晰记得小时候得到幼鸟的欣喜。学龄前，孩子们常聚在一处，看麻雀在屋舍瓦楞间进进出出。有时麻雀叼着活虫，站在瓦缝边环顾，确认无虞便钻进去，大人们说瓦下定有鸟窝。等大人走后，几个胆大的孩子搭起人梯，攀上墙头再爬屋坡，手顺着瓦缝洞口探进去，先听见“唧唧”的叫声，接着摸到热乎乎、软绵绵的幼鸟，便掏出来分给大家，孩子们捧着小鸟飞奔回家，满心欢喜。
　　我把小鸟视若珍宝，天刚蒙蒙亮就改掉懒床的习惯，独自去村后坡地河沿捉刚孵化的蚂蚱——那是幼鸟最好的食物。捉回后耐心喂食，可多数幼鸟不会主动进食，得扒开尖嘴填进去。蚂蚱断档时就喂小米，费尽周折，幼鸟却终究难逃一命呜呼的命运。每当这时，我便心情沮丧，连几顿饭都吃不下。如今想来，小时候为贪玩祸害了这么多幼鸟性命，实在是罪过。
　　初中后我离开小山村求学，辗转多地，最终定居城市。渐渐习惯了车水马龙，虽有爱鸟初心，可城市缺少鸟类群居环境，能见到的鸟寥寥无几，爱鸟、赏鸟的心思也就淡了。
　　临近退休，工作清闲下来，我愈发怀念乡下的清净。便抽空回老宅修缮，花了不少心思布局院落：院里杂草丛生、日照不足，我保留了老山楂树和柿树，清除杂树，栽上牡丹、月季，又在南墙根种了一溜蔷薇，总算有了生态小院的模样。母亲已八十多岁，我遂了她的心愿，接她回老宅安度晚年，兄弟三人轮流全天候陪伴。
　　我永远忘不了回老宅居住的第一个早晨。那是初春，早晚尚有些微凉，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像屏蔽了所有忧虑烦恼，睡得格外香甜踏实。我房间窗前是棵四十多年的山楂树，树冠遮蔽了半个院落。沉入睡梦时，我突然被“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惊醒，彼时天色昏暗，躺在床上，那熟悉的场景猛然勾起童年记忆，亲切又动人，许久没有这般激动过了。我拉开窗帘，闭眼静享此刻，越听越觉鸟叫新鲜有趣：有时几只鸟的叫声孤立短促、铿锵有力，像清晨的敲钟人唤醒同类；有时婉转悠长，似倾诉似歌唱，宛如爱表演的小明星。天渐亮后，鸟叫分贝又高了几分，有的像对山歌，有的像大合唱。嘈杂声再也让人无法安睡，我索性穿衣下床，到院里打扫、活动筋骨，对这多年后住老宅的第一夜，满心兴奋。
　　美好的事总让人记忆深刻。自那以后，久违的鸟鸣重新唤起了我爱鸟的初心。如今只要有空，我就回老宅，在山楂树下摆上藤椅藤桌，泡一壶老树红茶消磨时光。日子久了，小鸟也不生分，头顶枝条成了它们的练歌房，听久了便不觉嘈杂，只剩心旷神怡的自在。我喝茶时爱在桌上放些水果茶点，总有胆大的小鸟无视我的存在，飞过来灵巧抢食，我也只得无奈任之。
　　前几天上午，我在新书房看书，侄子发来微信：“回不回老家喝茶？”下一代平日工作忙，难得有空，我立刻赶了回去。在山楂树下摆好茶桌，和侄子、小孙子边喝茶边聊天。树上小鸟吵闹不停，相邻而坐都要提高声音才能听清，尤其是南墙蔷薇丛上，几只白头鹎飞进飞出，异常忙碌，叫声不断。我早已习以为常，侄子却觉得好奇，自言自语道：“蔷薇丛里不会有鸟窝吧？”说着便起身出了院门，在蔷薇丛中扒拉寻找，紧接着大声喊：“这里有个鸟窝！里面还有鸟蛋和雏鸟！”
　　我拿了条凳子匆匆跑过去，踩在凳上，侄子扒开密集花枝，我居高临下看得清楚：细密的草根窝里，两只刚破壳的雏鸟肉滚滚的，还没长羽毛，旁边还有三枚鸟蛋。听见动静，雏鸟张开金黄色的大口等待喂食，我满心惊喜，多角度拍下照片、录了视频。两只白头鹎大鸟在我们头顶盘旋鸣叫，声音凶狠。我和侄子连忙用枝条小心盖好鸟窝退回院内，大鸟才停止了凄厉的叫声。
　　看来小鸟也偏爱老宅小院的生态环境。我更要用心管护好院里的花草树木，把这方小院营造成更宜人的天地，守护好我和小鸟共同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