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不远游

　　□孟鲜庆
　　“赶紧回来吧！咱妈紧急手术。”刚到云南旅游的第二天清晨，去往景点的路上，手机突然炸响，妹妹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我的心瞬间揪紧。
　　“怎么回事？”我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指节在手机壳上敲出细碎的声响。母亲虽然身体偏弱，但一直没什么大毛病。妹妹断断续续的叙述像一把钝刀，反复拉锯着我的神经——“几个科室的主任正在会诊”“血压一直不稳定”，这两句话她不知说了多少遍。我知道，此刻的她更是慌乱。
　　盯着购票软件上不断跳动的航班信息，指尖悬在“确认支付”按钮上方微微发抖。原来命运的急转弯，从来不会提前亮起转向灯。
　　幸亏随身携带身份证，我甚至来不及回酒店取行李，只能拜托同行的好友帮忙收拾，急忙踏上归家的路。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窗外的梯田美景化作模糊的色块。漫长的路途让我更加焦躁，手机每次振铃，都让我心头一紧，单调而急促，像极了医院里监护仪的声响。
　　我攥着身份证的指节发白，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的话语：“哪天出发？”“明天。”我没有过多思考，回答极其简单。“噢……”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没啥事，好好玩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她的腹部已经开始持续隐痛，只不过不愿影响我出游的心情和行程。如果当时我能再追问一句，或许结局便会不同。可惜世事从无如果，徒留此刻噬骨的悔意，在时光里辗转成殇。
　　赶到医院时已是晚上十点多，母亲已经做完手术八个小时。病床上，她虚弱的身躯躺在雪白的褥子上，像一片枯叶。那些蜿蜒的导管盘踞在瘦削的身体上，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我站在床尾，喉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古人的“父母在，不远游”此刻化作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听到我的声音，母亲的眼皮轻轻颤动，使劲睁开一条细缝，认出我的瞬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最终只是长长舒了口气，又疲惫地合上眼睛。我把咸涩的液体连同哽咽一起咽回肚里，快步上前，想着询问一句“好点了吗？”却又不忍心打扰。
　　不经意间，我的目光掠过插在床头卡槽里的住院卡片，“73岁”这几个字蓦地刺进心底。我从未将“老人”这个字眼与母亲联系在一起，在我记忆里，她永远是那个手脚麻利、不知疲倦的身影。我不禁打量起母亲：松弛的皮肤像是被岁月揉皱的绸缎，眼角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就连胳膊上松垮的皮肤，也仿佛能轻易捏起一层薄薄的褶皱。
　　原来，母亲真的老了。可就在住院前，她还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给我们做拿手好菜；还能利落地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要一片片抹得发亮。犹记得她帮我照顾孩子时的情景——事事亲历亲为，谁干都不放心。特别是女儿3岁前，母亲恨不得24小时守护，即使身体不适也硬撑。“安心去上班吧，孩子我能照顾好。”这句被她磨出包浆的话，不知裹着多少我后来才读懂的隐忍。
　　如今，我也到了即将退休的年龄，想想过往，突然发现似乎从没有因为“无人照顾孩子”而请过假，因为有母亲作后盾。抚摸着母亲病历本上逐年增多的药名，才惊觉那些年所谓的职场从容，原是母亲悄悄用健康兑付的支票。
　　这个无眠之夜，记忆如潮水漫涌。
　　清晨，母亲醒了。朝阳爬上她眼角的纹路，昨夜翻涌的回忆忽然凝滞——原来那个能轻松背起我的身影，早已被时光磨成了佝偻的模样。她望着我熬红的双眼，输液管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回来就好。”这句话让我的视线再次模糊。在她心里，永远只惦记着子女的归途，却从不提及自己的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