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树挂“灯笼”

　　□夏绪乾
　　秋露染橙了柿叶，秋风抹红了果实。岁至深秋，红柿满枝头。
　　情境使然。周末，我驱车百余公里，奔赴故乡那片老柿子林。
　　老柿子林是岁月写就的家族传奇——它是太祖母留给家族最深情的遗赠。
　　太祖父在祖父出生前五个月的那个春天不幸离世，留下太祖母独自面对凄风苦雨。丧仪方毕，她不顾 “女子不入坟地”的旧训，趁夜色潜至墓前，掘坑、浇水、培土，亲手栽植两棵柿子树。一棵遥寄对亡夫的思念，另一棵是自己决意坚韧活下去的无声宣言。
　　自祖父起，家中每添新丁，太祖母便于春时在坟前新栽一棵。年积月累，柿树成林。一树树红柿，低语着太祖母一生的刚强与温柔；一片片树影，默默守护着子孙延绵的道路。而今，林中一百多棵柿子树，棵棵枝繁叶茂。长大的柿子树，果实累累。
　　太祖母颠着小脚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劳作。她将祖父拉扯成人，又眼见孙辈陆续降生，沧桑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迟暮之年，她将慈爱倾注于重孙、玄孙。每至深秋，她彻夜看守特大瓷缸 “温水漤柿子”。次日清早，贪睡的我辈重孙子总能在床头尝到润甜如蜜的柿子。入冬后，她将熟柿子细心穿串，悬于檐下风干成饼。红润软糯的柿饼是我们乖巧时的奖赏、委屈时的安慰。有一年，工作在外地的我携妻女归乡，已是鲐背老人的太祖母还从柜中取出存留多日的柿饼给我们。那一枚枚柿饼，所承载的何止是甜蜜？更是一位老人跨越光阴的深情凝视。
　　太祖母九十六岁那年安然离世。她带着五世同堂的欣慰与自己亲手缔造的柿子林之梦，去往彼岸与太祖父重逢。临终前，家人欲伐下那两棵七十余年树龄的老树为她制棺，遭她坚决拒绝： “让老柿子树替我看着你们吧。愿子孙后代 ‘事事 （柿柿）如意’。”柔弱而不失坚定的话语，如风过林梢，至今仍回荡在每一个家族成员的心间。
　　或许真有祖先庇佑，我们大家庭多年来子孝孙贤、衣食丰足。祖父祖母晚年康健，笑口常开，均近百岁乃终；父辈兄弟和睦、妯娌相亲；至我辈，安居乐业、生活裕如。
　　乡亲们言称：夏家的柿子林有 “灵气”。当年，八叔在对越自卫还击战中，冲锋陷阵，奋勇杀敌，荣立战功，竟毫发无损。我辈及下一辈潜心向学，两辈七人考取研究生。军功耀门第，墨香润家声。如此福泽，谁家不钦羡？
　　少时，我不解 “灵气”之意。直到某年秋日，当我快要摘尽一树红柿子时，父亲喊话：“每棵树留二三十个，别摘完。”我不解： “这么好的柿子，为什么放任它凋落？”父亲道：“您太奶奶 （太祖母）传下来的家训，柿子不得全摘掉，要留一些给喜鹊过冬。”
　　父亲趁机给我讲起一段往事。六十年前，家乡连遭大雪，天寒地冻，喜鹊无处觅食，不少挨饿冻死。次年春，当地柿子树暴发毛虫，周边柿子树近乎绝收。唯独太祖母的柿子林，冬天留果引来的喜鹊，筑巢林间，春日捕虫除害，竟让柿子林安然度过灾厄，迎来又一季丰收。
　　我顿然醒悟：所谓的 “灵气”，实则是太祖母以善心种下的福田。
　　太祖母虽已远去，我们仍年年品尝柿果之甘，承接了她留下的精神遗产。每逢清明，我必携家人返乡，与堂亲共聚，向太祖父太祖母及祖父祖母献花祭扫、叩首添土，给柿子林松土除草，浇水施肥，延续守护的职责。
　　太祖母手植的那两棵柿树，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根深叶茂、果红似火。那特意留在枝头的红柿，于北风中轻轻摇曳，如挂起的盏盏灯笼，照亮子孙后代前行之路，续写不息的生命故事。
　　曾有富商慕名而来，许以六万八千元重金，挪走那两棵 “百年柿王”，植进他的私家园林，我们全家毫不犹豫地婉拒了。我们心中，那两棵 “百年柿王”早已超然于物，成为家族的根魂。它见证着岁月的风霜，闪耀着慈爱的光芒。世间无双至宝，岂可以金银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