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的钟摆

　　□张洁
　　阳台的花枯焦了瓣，窗外的树叶打着旋儿飘落，我惊觉这一年已过大半。拨了拨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嗒咔嗒跳得急切，像极了三十五岁后的日子——从前觉得日子是漫漶的水，摊开掌心能慢慢看它渗；如今倒像上了弦的陀螺，转得人眼晕，还没数清圈数，天就黑了。
　　这个年纪总醒得早，不是被闹钟催，就是被孩子踢开的被子、厨房的米粥、手机里的工作提醒揉醒。夜里也不安稳，二宝在怀中睡熟，大宝却把被子踢到床脚。我起身掖被角时，看她眼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影，忽然想起她刚上幼儿园时攥着我衣角哭红的脸——那时盼着她快点长大，能自己穿衣吃饭，不用我追着喂饭。可真等她背着书包“噔噔”跑向校门口不再回头时，心里又空落落的。
　　楼下张阿姨总说我们这代人运气好，老人还硬朗。确实，婆婆每天帮着带不到一岁的二宝，小家伙闹觉时总要人抱摇，大多时候都是她耐着性子哄。她还抽空收拾屋子、搓洗孩子沾辅食的衣物，弯腰擦地板时后腰轻轻驼着，我要抢抹布，她总摆手：“这点活我来，你们上班累。”上次陪她体检，看她盯着化验单上的“轻度骨质疏松”愣神，才惊觉她鬓角的白早已成片铺开。
　　办公室的绿萝枯了片叶子，我看得出神。这是三年前换部门时前台小姑娘送的，说 “新环境，养点绿”。如今她早跳槽去了南方，我还在这格子间里不上不下。上个月部门评优没我的名字，倒也不意外——论冲劲比不过敢跟领导争方案的年轻人，论资历又不及摸透流程的老同事。开会时领导说“要突破瓶颈”，我在笔记本上划了道线。瓶颈是什么？是想学新软件却被杂事绊住，是想提加薪又怕被说“贪心”，是看着新人晋升时，心里那点不甘又不敢声张的涩。
　　上周约朋友老周喝咖啡，他刚从工地回来，袖口沾着水泥。老周从聊城农村来，当年揣着五百块闯省城，睡过桥洞、摆过地摊，如今开了家小装修公司，在城郊买了房，孩子也进了公立学校。他抿了口咖啡笑说不如老家的茶解渴，眼神却亮：“总算不用看房东脸色了。”可说着声音就低了：“前阵子一个工人摔了腿，赔了三万，夜里总睡不着，怕出岔子。”他摸出旧钱包，夹层里的全家福上孩子歪着头笑，妻子鬓角也有了白。“年轻时敢赌，输了能重来，现在不敢了。”他摩挲着照片，“房子要供，孩子要上学，老家父母等着寄钱，一步都不能错。”
　　我想起跟婆婆的聊天，她说她们年轻时总盼着“变”，而我们这代人常盼着“稳”。“稳”是什么？是孩子准时放学，是老人体检单没红箭头，是工资卡每月十五号到账，是项目结束时客户说句“挺好”。见过同事辞职创业，朋友圈晒签约现场也藏着深夜叹气；见过同学抛了铁饭碗去旅行，转头就在群里找兼职。我们不是不想闯，是肩上的担子太重——那是孩子的书包，是老人的药盒，是爱人的期待，是自己舍不得打碎的安稳。
　　傍晚接孩子放学，她举着画跑过来：“妈妈你看，我画的家。”画里有歪扭的房子、太阳，还有五个牵手的小人。她指着最高的那个说：“这是你，你总说忙，我画个大的就能一直陪着我。这是爸爸、妹妹和奶奶。”
　　我蹲下来抱她，她软乎乎的脸贴在我颈窝。风穿过校门口的梧桐叶，带着桂花香，原来秋意已浓。
　　挂钟又“咔嗒”响了一声，我把刚晾好的衣服叠整齐，婆婆的衣服放最上面，孩子的校服在旁边，丈夫的衬衫压在底下。忽然觉得，三十五岁的日子就像这叠衣服，琐碎却踏实。年少时以为人生要轰轰烈烈，如今才懂，能把琐碎过成安稳，把牵挂过成圆满，已是不易。
　　岁月从不是匀速的，年少时慢，中年时快，却在快慢之间给了我们最实在的馈赠——懂得珍惜，学会担当，知道那些怕失去的，恰恰是最该守护的。就像老周说的 “一步都不能错”，其实不是怕输，是怕对不起那些等着我们回家的人。
　　夜幕上升，路灯照着白杨树，像撒了层糖霜。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福气：有要牵挂的人，有要完成的事，有不敢错的小心，也有能安心的暖。日子还在咔嗒咔嗒地走，那就带着牵挂与安稳，慢慢走，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