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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的远方,回归的故乡

——读鲁北散文集《县,或村》

《山东工人报》(2026年01月07日 第A4版)


  □刘英华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黄河尾闾盐碱地的一座土坯房前……这是鲁北散文集《县,或村》中一个极具象征性的场景:它连接着“后墩”这片谦卑厚重的土地与“利津”那座被称为凤凰城的古老县城,也浓缩了一代人生命中最为激烈的拉扯——逃离与回归。作家鲁北,以其大半生的跋涉与回望,在这部作品里,将这场无声却动人的精神迁徙,刻画得平朴真切、感人至深。
  鲁北的文字生涯是从容而丰沛的,诗、报告文学、散文,诸体兼擅。而这部《县,或村》,尤其是其中“逃离与回归”的篇章,或许是他最为赤诚的生命注脚。它始于一个决绝的姿态:“我是拼了命往城里挤的。”这声呐喊,源自血脉的传递——老爷爷是农民,爷爷是农民,父亲是农民。“农民朴实、勤劳、善良,我赞美农民,但我不愿做农民。”在《一只1963年的兔子》里,这种认知清醒而疼痛。他所要逃离的,不仅是清贫与闭塞,更是一种仿佛被土地预先规定的命运。那颗“走出去”的种子,被父亲亲手埋下,更在自己心中以不可逆的态势疯长。高考落榜、民办教师、再次落榜……每一次挫败都未让这颗种子干瘪,反而如浸水的豆粒,膨胀得更加坚定。他写诗,自费出版诗集;他手持报纸,为一位作者的转正先例,径直叩开县长的办公室。这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一个灵魂对更广阔世界的全部赌注。
  多年执念,一朝梦圆。终于,在那个喜鹊喳喳、麦苗摇绿的初冬早晨,那辆轿车来了。梦想以如此具体的形式抵达。县城,这座别在黄河襟扣上的“凤凰城”,接纳了他。稳定的工作、可观的薪水、宽敞的楼房,以及最重要的——那“半间屋”所象征的、得以延续的文学世界、精神生活。城市给了他身份的“亮壳”,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安身之所。
  然而,故事并未在此走向圆满的终点。当生活的尘埃落定,另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开始浮现。为何在霓虹闪烁的夜晚,那百里之外的小村会蓦然潜入心间?为何机械的键盘声中,会流淌起辘轳吱呀的清凉?这便是《县,或村》最动人的悖论:唯有真正离开,才能开始“看见”并“爱上”故乡。于是,回归的视线被重新擦亮,故乡一次次被回望。
  他笔下的回归,不是衣锦还乡的炫耀,而是精神胎记的辨认。那田野里“按捺不住地生长”的庄稼——红脸的高粱、鼓胀的玉米、成嘟噜的大豆,让他心旷神怡;房前屋后的野菜野草,从春天最早萌发的荠菜,到蒲公英、茵陈、黄须菜,不再仅是充饥之物,这些在《诗经》中便已葳蕤的草木,自有其无需隐喻的、蓬勃的审美。更有母亲站在门口的眺望,父亲茶桌对面的絮语,玉米地头的身影与厨房门口的香气,这些记忆的丝线,编织成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当打麦场上的人欢马叫被收割机的轰鸣取代,当灶膛的柴草香被天然气取代,他的回归,便成为一种对消逝生活方式和乡土文明的深情回眸。整部作品的书写超越了个人回忆录,“回归”是物质丰裕后,现代人对精神原乡的普遍追寻。
  “后,多么谦逊;墩,多么厚重。”鲁北在一首诗里如是写道。这六个字,何尝不是他自身的生命密码?后墩赋予他谦逊厚重的底色,那是根的所在;凤凰城赋予他飞翔的视野与可能,那是枝叶伸展的方向。他的 “逃离”,是向上的、求索的、属于白昼的行动;他的 “回归”,是向下的、抚慰的、属于夜晚的沉思。二者并非简单的先后,而是持续一生的对话和牵绊。
  最终,在鲁北的籍贯栏里,“利津”与“后墩”安然并存,互为他者,又融为一体。这世界却有两个“我”:一个举杯邀明月,一个弯腰捡碎银;一个向往远方,一个梦回故乡。《县,或村》的价值,正在于它诚实且富有张力地呈现了这种分裂与统一。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家园,或许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的地点,而正是这场在“逃离”与“回归”之间永不停息地、壮丽地跋涉。鲁北用他大半生的足迹与笔迹,在这条漫漫长路上,为我们刻下了一处温暖而明亮的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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