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玲
不知怎的，一提到过年，就会想起老家，就会想起童年。似乎只有那时那地的年，才是最正宗也最有滋味的年。
才刚进腊月门，大人们的心就慌了。父亲说：“穷汉着了急，一天一个集。”我很纳闷，既然是穷汉，怎么会有一天一个集的奢侈？母亲笑了：“就是因为穷，才今天买一点，明天买一点。若是有钱，可不一趟就买全了？”
于是，自视为穷汉的父亲有点赶集上瘾。父亲骑着他锈迹斑驳的自行车，一个集接一个集地忙年。
此时的母亲，正趴在鏊子窝里摊煎饼。她的脸被热鏊子熏得通红，头发上也沾了不少的草屑，一桶糊子已经见底。她还给刚刚放学的我和姐姐，摊了一个面煎饼。面煎饼那个香啊，让我至今想起，依然会口舌生津。
腊月的煎饼连摊了两顿，母亲累得腰酸腿疼。她拂掉头上的草屑，说：“过年就这两顿煎饼了，过了年，再摊。”
“腊月十五了，真急人啊！”奶奶说。她敦促爷爷杀了鸡，做过年必不可少的蒸鸡白菜。鸡是自家养的。爷爷蹲在屋门口，用刚刚磨好的刀，对准了公鸡的脖子。奶奶在一旁念念有词：“公鸡公鸡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
奶奶的蒸鸡白菜出锅的时候，远处集市上的鞭炮也炸响了。还没有放假的我，等一场考试等得心焦。考完试才能放假，放了假才能过年。而过年的考试，无论成绩好坏，老师和家长都不会有过多的责怪，即便是再烂的成绩单，大人们也会说：“别说孩子了，大过年的……”
终于放假了。远处集市上的鞭炮每天都在响着。它炸得我们的心乱乱的。我们热切地盼望着腊月二十五的到来。小时候的集，于我而言，就只有这一个。
早早吃了饭，父亲推出了他的大轮车子，载着弟弟。姐姐骑着小轮的，载着我。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赶年集。腊月的集，货多人多，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我最大的兴趣，则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年画上。我总是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看下去，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才将手心里那已经攥出水的毛票，交给小贩。
父亲这次的任务非常艰巨，他要给我们姐弟三人买过年的新衣。一直就觉得父亲神通广大，因为即便是那样贫瘠的岁月，他依然能在每年的大年初一，让我们姐弟三个从头到脚地焕然一新。
新衣服买好了，年货也买了两大包。天已大亮，我们和父亲一起骑车回家。我们的肚子很饿，但一进家门，就看见了母亲和奶奶刚刚蒸出的大饽饽。那饽饽可真大，真圆，真香！我不用就任何菜肴，就嚼得又甜又香。
腊月二十六了，父亲说今天扫屋。我们把家里的盆盆罐罐、桌子椅子统统搬到院子里，把空出的里屋从上到下、旮旮旯旯彻底清扫，然后再把搬出的东西搬进去。这是我记忆里最累人的一天。
那时候的灶屋总是很黑，烟熏火燎了一年，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用绑了长把的笤帚，去清扫那又高又黑的屋顶和屋角。而父亲每过两年，就要把里屋的墙用报纸重新糊一遍。
爷爷在堂屋里钉盖垫，绑笤帚。做完以后便背到集市上去卖，换回的钱，他给弟弟买了炉打的火烧、炒熟的花生，给奶奶买了黑色的小脚布鞋，还给他自己买了一面圆圆的镜子。爷爷对着镜子，仔细地修剪山羊胡子。
奶奶说：“你个老来俏……”
爷爷说：“过年么……”
是啊，过年么。转眼，可就是除夕了呀。对联贴上了：“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前门增百福，后户纳千祥。”门口的那棵歪脖树，正好贴了“出门见喜”。过门钱花花绿绿的，飘扬着节日的喜气。
没有电视，没有春晚。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围着紫漆的方桌，吃蒸鸡白菜，吃煎豆腐，吃炸丸子，吃韭菜小炒肉。水饺出锅了，姐姐让一分钱的硬币硌了牙，她刚要喊叫，就被奶奶用眼神压了下去：“别吵吵，惊动了神灵……”
时针指向零点。父亲和弟弟，准时点响了那挂长长的鞭。我们在极度的兴奋里，迎来大年初一……
童年远去。曾经让我们翘首以待的年的滋味，犹如故乡薄暮里的袅袅炊烟，化成了一缕挥之不去的乡愁……
2026年02月13日 星期五
往期
第A3版:人间
本版新闻
年是乡愁
《山东工人报》（2026年02月13日 第A3版）
不知怎的，一提到过年，就会想起老家，就会想起童年。似乎只有那时那地的年，才是最正宗也最有滋味的年。
才刚进腊月门，大人们的心就慌了。父亲说：“穷汉着了急，一天一个集。”我很纳闷，既然是穷汉，怎么会有一天一个集的奢侈？母亲笑了：“就是因为穷，才今天买一点，明天买一点。若是有钱，可不一趟就买全了？”
于是，自视为穷汉的父亲有点赶集上瘾。父亲骑着他锈迹斑驳的自行车，一个集接一个集地忙年。
此时的母亲，正趴在鏊子窝里摊煎饼。她的脸被热鏊子熏得通红，头发上也沾了不少的草屑，一桶糊子已经见底。她还给刚刚放学的我和姐姐，摊了一个面煎饼。面煎饼那个香啊，让我至今想起，依然会口舌生津。
腊月的煎饼连摊了两顿，母亲累得腰酸腿疼。她拂掉头上的草屑，说：“过年就这两顿煎饼了，过了年，再摊。”
“腊月十五了，真急人啊！”奶奶说。她敦促爷爷杀了鸡，做过年必不可少的蒸鸡白菜。鸡是自家养的。爷爷蹲在屋门口，用刚刚磨好的刀，对准了公鸡的脖子。奶奶在一旁念念有词：“公鸡公鸡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
奶奶的蒸鸡白菜出锅的时候，远处集市上的鞭炮也炸响了。还没有放假的我，等一场考试等得心焦。考完试才能放假，放了假才能过年。而过年的考试，无论成绩好坏，老师和家长都不会有过多的责怪，即便是再烂的成绩单，大人们也会说：“别说孩子了，大过年的……”
终于放假了。远处集市上的鞭炮每天都在响着。它炸得我们的心乱乱的。我们热切地盼望着腊月二十五的到来。小时候的集，于我而言，就只有这一个。
早早吃了饭，父亲推出了他的大轮车子，载着弟弟。姐姐骑着小轮的，载着我。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赶年集。腊月的集，货多人多，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我最大的兴趣，则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年画上。我总是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看下去，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才将手心里那已经攥出水的毛票，交给小贩。
父亲这次的任务非常艰巨，他要给我们姐弟三人买过年的新衣。一直就觉得父亲神通广大，因为即便是那样贫瘠的岁月，他依然能在每年的大年初一，让我们姐弟三个从头到脚地焕然一新。
新衣服买好了，年货也买了两大包。天已大亮，我们和父亲一起骑车回家。我们的肚子很饿，但一进家门，就看见了母亲和奶奶刚刚蒸出的大饽饽。那饽饽可真大，真圆，真香！我不用就任何菜肴，就嚼得又甜又香。
腊月二十六了，父亲说今天扫屋。我们把家里的盆盆罐罐、桌子椅子统统搬到院子里，把空出的里屋从上到下、旮旮旯旯彻底清扫，然后再把搬出的东西搬进去。这是我记忆里最累人的一天。
那时候的灶屋总是很黑，烟熏火燎了一年，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用绑了长把的笤帚，去清扫那又高又黑的屋顶和屋角。而父亲每过两年，就要把里屋的墙用报纸重新糊一遍。
爷爷在堂屋里钉盖垫，绑笤帚。做完以后便背到集市上去卖，换回的钱，他给弟弟买了炉打的火烧、炒熟的花生，给奶奶买了黑色的小脚布鞋，还给他自己买了一面圆圆的镜子。爷爷对着镜子，仔细地修剪山羊胡子。
奶奶说：“你个老来俏……”
爷爷说：“过年么……”
是啊，过年么。转眼，可就是除夕了呀。对联贴上了：“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前门增百福，后户纳千祥。”门口的那棵歪脖树，正好贴了“出门见喜”。过门钱花花绿绿的，飘扬着节日的喜气。
没有电视，没有春晚。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围着紫漆的方桌，吃蒸鸡白菜，吃煎豆腐，吃炸丸子，吃韭菜小炒肉。水饺出锅了，姐姐让一分钱的硬币硌了牙，她刚要喊叫，就被奶奶用眼神压了下去：“别吵吵，惊动了神灵……”
时针指向零点。父亲和弟弟，准时点响了那挂长长的鞭。我们在极度的兴奋里，迎来大年初一……
童年远去。曾经让我们翘首以待的年的滋味，犹如故乡薄暮里的袅袅炊烟，化成了一缕挥之不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