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匀墨雨水时

　　□邓荣河
　　从时令上讲，立春是写在日历上那个端端正正的“春”字，墨迹虽已干透，春意却还浓郁。只有经过了雨水的润泽与洗礼，那春意才开始有模有样。来了，不知不觉间悄然来了，那个具有特别意义的节气——雨水。
　　“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寥寥数语，道尽天地间生生不息的奥秘。不知不觉间，东风解了冻土的沉默，万物蛰伏已久的梦儿，即将在雨丝的轻抚下，开始不安分地萌动。那个我们翘首了整个一冬的春天，已提着裙裾，走到了季节门槛的边缘。
　　雨水淅淅沥沥，像蚕食桑叶，又像远方的精灵在喁喁私语。这声音融入斜斜的东风里，风便成了无形的五线谱，而那雨点，便是谱上合辙押韵的长短句。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吟咏着一首关于苏醒的田园诗。雨水点点滴滴，茫茫的天地间，荡着些不紧不慢的情绪。雨水的雨，不急不躁，幽幽的，尽是些朦朦胧胧的诗意。它让远山失了棱角，化作一抹淡淡的青黛；让近树润了轮廓，晕开一团茸茸的新绿。
　　初春的舞台，帷幕才刚刚掀起一角。仅凭一把娇俏的小伞，不能骤然撑开百花盛开的舞台。此刻，小伞能庇护的，或许只是行人肩头一缕微湿的春寒。然而，在广袤的田野上，它却能撑开麦苗们匍匐在地面的希冀。经过雨水的浸润，那希冀不再是单薄的鹅黄，而是多了些许喜人的翠绿。那绿是娇嫩的，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流出汁液；但同时又不乏坚韧，带着一股向上蓬勃的原始力道。
　　于是，天地间贮藏了一冬的诗情，被这雨水一勾兑，便开始不可遏制地 “泛滥”。这是一个所有心事都要发芽，都渴望发芽的季节。少年抽屉里未寄出的信笺，老人记忆中泛黄的相片，创业者案头勾画的蓝图，学子笔下沙沙作响的公式……每一桩沉寂的心事，都像一颗被雨水泡胀的种子，开始微微裂开缝隙，探出鹅黄的好奇。当然，北方的天空，偶尔还会飘下几片不合时宜的雪花，来演绎那句古老的谚语——“雨水非降雨期，还是降雪期。”不过，在农人焦灼的目光里，雨水总是先于种子落进土壤。点点滴滴的雨水，敲打的不仅是土地，更是他们心头的期盼。民以食为天，雨水就是上苍恩赐给农人的一种祝福，一种美丽。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的诗句，穿越千年烟雨，依然带着湿漉漉的闲适与安逸。在春雨中“不归”的，又何止是那垂钓的渔翁？阡陌之间，农人披着简易的雨具，查看墒情，疏通沟渠，那勤劳的身影，是与雨水最虔诚的唱和。
　　潇潇洒洒的雨水，分明是一幅画，一幅酣畅淋漓的水墨画。天是淡墨，山是浅绛，水是空蒙，而那雨丝，便是画家笔下似有还无的皴擦与渲染。它又分明是一首词，一阕清丽婉约的宋词。雨声是韵脚，东风是格律，泥土的芬芳是词牌，而那天地间萌动的一切，便是词中无处不在的款款深情。
　　春信已至，墨正匀润。雨水时节，万物都在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第一行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