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凝成你佩系的一滴苍茫

　　□阿仁
　　面前是海，无垠的蔚蓝铺展至天际，仿佛天地间只余下这一种颜色，这一种声响，这一种苍茫。海浪层层推来，又层层退去，像是要诉说什么，终又归于沉默。
　　这海，教人想起一块玉。青碧的色泽中有絮状纹理，恍如凝固的烟云，又似千年之前的波涛一瞬间被神明点化，就此凝定。我常常想象，这小小一方玉石之中，封存了多少岁月的呼吸；而人将它佩在腰间，走南闯北，是否也携着一点亘古的清凉，以抵御尘世的喧嚣。
　　海风起来了，咸腥气扑面而来，竟与玉上的微凉气息有几分相通。这海，如一匹无边无际的蓝绸，自天边铺展而来，阳光洒落，粼粼波光恰似绸上的暗纹，流动着、闪烁着，教人目眩神迷。这蔚蓝如何叠得起？然而人的心思竟是这般奇妙，偏要将那不可收拾的苍茫，收入怀中，藏于心底。
　　记得曾听人说过，玉本是山中之石，经历地动山摇，洪水冲刷，一路滚入河中，又被河水磨了千万年，才成了温润模样。后来被人拾得，当作了宝贝。人说玉有灵性，我倒是信的。它经过这许多，山中的记忆，水中的岁月，都收在这一小块里头了。
　　海水如一柄黄绸卷刃的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劈砍着山岩，将坚石磨作细砂。这砂，如今就在我的脚下，温柔地裹着我的足踝。每一粒砂，都是一段岁月，都是一块山石的魂魄。而海水兀自奔涌，一路向东，直到在入海口撞见蓝釉的澄明。
　　这“蓝釉的澄明”，是何等美妙的说法！海水与河水相交之处，色彩交错，浑浊与清澈争斗，终归于一片澄明之境。这恰如人生的种种际遇，纷繁复杂，最终沉淀为生命的智慧。而那枚想象中的玉，不也正是经历了这般过程？自山中粗石，经河水冲刷，泥沙磨洗，终至莹润。
　　有万千先民，一代代与海打交道，将万古沧波封存于一方方玉石之中。玉石虽小，却纳尽了山河岁月。握紧它，仿佛握住了千百年来无数人的悲欢，握住了人类共同的海。
　　没有理由不叠起这匹蔚蓝。是的，这海太大，太辽阔，教人无所适从。唯有将它叠起，叠成一方蓝手帕，方能纳入怀中，时时取看。而这叠起的过程，恰是艺术与记忆的精华所在。诗人将海叠成诗，渔人将海叠成网中的收获，先民将海叠成一枚枚玉，传之后世。
　　“像古书收藏月光，像衣襟裹住玉。”古书中的月光，千年之后依然清冷皎洁；衣襟裹住的玉，贴肉温存，终染了人的体温。这海，这蔚蓝，亦当如是。我们无法带走整片海洋，却可以带走它的精神，它的记忆，它的苍茫。
　　请原谅我拒绝干涸。海水会蒸发，河流会干涸，山石会风化，唯精神不灭。那想象中的玉璜，历经千万年，依然润泽如初，正是因为其中封存的不只是物质，更是一段段生命的记忆，是一滴滴不会干涸的苍茫。
　　我望向远方，海天相接处，仿佛有一枚巨大的玉璜悬于天地之间。其中的絮状纹理，仿佛流动起来，化作万里波涛，化作千百年来在这海边生活过、挣扎过、欢笑过、哭泣过的所有人的面孔。
　　海风渐劲，吹得我的衣襟猎猎作响。我假想着腰间佩有一枚玉璜，我知道，从此我走到哪里，都会带着这片海，带着这万千波涛凝成的一滴苍茫。
　　这苍茫，系于我腰间，沉甸甸的，教人踏实。仿佛只要它还在，我就不会在尘世中迷失方向，因为我知道，我是有根的人，我的根就在这片蔚蓝之中，就在这枚小小的玉璜之中。
　　没有理由不叠起这片蔚蓝。因为唯有将它叠起，我们才能带着它行走天涯；唯有将它叠起，我们才能在干涸的尘世中，保有一滴永不干涸的苍茫。
　　我转身离开海滩，假想的玉璜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晃动，仿佛一滴凝固的海水，永远悬于我的衣襟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