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地元夜

　　□孙福攀
　　正月十五的风，掠过齐鲁大地的田埂与街巷，把年的余温吹得滚烫。鲁地的元夜，从不是灯下浅酌的温婉，而是黄土地上奔涌的狂欢，是社火、芯子、秧歌拧成的一团热气，把城乡连在一起，把岁月与烟火揉成一脉相传的根。
　　夕阳刚沉，村头的锣鼓先醒了。沉闷的鼓点敲在冻土上，震得窗棂轻颤，也震得人心头发痒。不多时，街巷里便涌来了人群，老人拄着拐杖，孩子牵着灯笼，务工归来的汉子裹着风尘，都往社火队伍走来。鲁地的社火，是庄稼人把一整年的辛劳与期盼，都揉进了扮玩里。高跷踩得稳当，表演者身着戏装，眉眼分明，一步一颠，似踏云而行；旱船轻摇，船娘碎步轻移，桨声起落间，满是水乡意趣；竹马腾跃，骑手扬鞭，仿佛驰骋在辽阔原野。锣鼓越敲越急，人声越来越旺，灯火次第亮起，把乡村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社火队伍里，最惹眼的是芯子。数米高的铁架稳稳抬起，孩童扮作戏中人物，衣袂飘飘，悬于半空，远看如灯芯吐焰，近看是人间巧艺。这是齐鲁乡间代代相传的绝技，靠的是壮汉们肩扛手抬，一步一颤，稳如泰山。芯子上的孩童眉眼含笑，不知人间辛劳，只知此刻是万众瞩目；抬杆的汉子脚步沉实，肩上扛的是技艺，是热闹，更是一方水土的体面。从乡村晒场到城镇街口，芯子所到之处，掌声与喝彩不绝，把城乡的距离轻轻拉近。
　　秧歌一扭，元夜便到了最酣畅处。鲁地秧歌，自带黄土地的厚重与豪爽。鼓子秧歌气势磅礴，伞领鼓随，步伐刚劲，队形变幻如江河奔流；胶州秧歌灵动婉转，绸扇翻飞，眉眼传情，藏着水乡的温柔；海阳秧歌热烈奔放，歌、舞、戏相融，一扭一唱都是生活的滋味……没有舞台界限，田埂是台，街巷是场，上至白发老人，下至垂髫孩童，都能跟着鼓点走上几步。红绸在风中舒展，鼓声在天地间回荡，那是庄稼人对土地的礼赞，是普通人对日子的热忱，扭走了旧岁疲惫，扭来了新春希望。
　　灯火渐深，城乡同辉。乡村的灯影里，有蒸好的面灯，豆面捏成生肖，灯芯轻燃，照得满屋温馨；城镇的夜色中，花灯璀璨，人流如织，烟火气与书卷气相融。社火的余韵未散，秧歌的曲调仍在耳边，芯子的惊艳仍留在眼底。这热闹，不是一时的喧嚣，而是齐鲁儿女刻在骨血里的仪式——源于土地，归于生活，连着过往，向着未来。
　　鲁地元夜，是风里的鼓点，是灯中的笑颜，是黄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烟火。它让我们懂得，最珍贵的传承，从不是尘封的记忆，而是代代相传的热爱，是城乡相依的温情，是这片土地永远滚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