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柔软

　　□孙志昌
　　三月的这张日历，撕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不像冬天那样干巴巴的，手指头都有些涩。三月的这页纸，因空气潮湿变得柔软，撕下来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噗”地一下，像是花苞悄悄绽开。
　　出了楼门，我才发觉今天的风换了脾气。冬天的风是贼，专往人的领口里钻，冰凉刺骨；三月的风却像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拂来，并不急于离去。小区的路上，一位老太太在晒衣服。竹竿架在两棵槐树之间，五颜六色的被面、床单挂得满满当当，风一吹，那些棉布就鼓起肚子，“噗”一声又瘪下去，再鼓起来。老太太也不着急，搬个马扎坐在一旁，眯着眼打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的蓝布衫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斑。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就是三月——它并不急着催你去赏花，而是在这些懒洋洋的日子里，把柔软一点一点渗进人心。
　　出门之后，街上的喧嚣多了几分生气。三轮车挨着路边排成一行，车斗里带着水珠的青菜，鲜嫩得快要滴出汁来。骑电动车的小青年停下脚步，后座的姑娘走下来，在菜摊前挑选草莓。她拿起一颗草莓，晃向小伙子：“你看，这么大。”小伙子没去看草莓，只盯着她笑。姑娘脸一红，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比划了一下，又缩回手，把草莓放进秤盘。那一筐草莓颜色并不均匀，有的还带着青，可酸甜混着泥土的气息，一股脑钻入鼻孔。
　　往前走，三位工人正在修剪路边的梧桐。冬天枯枝满地，新锯开的茬口露出嫩黄的芯，湿漉漉的。凑近一闻，有一股青涩的苦香，涩得人心里一凛。老师傅把锯下的树枝搬上车，我问他：“师傅，这树什么时候发芽？”
　　他停下脚步，擦了把汗，看看光秃秃的树干，又望望天空，笑着对我说：“快了嘛，你看那天多软和。树的心里头都活泛起来了。”
　　树心里头都活泛了，这句话说得真好。
　　在公园湖边，一位年轻妈妈蹲在地上，教孩子放风筝。那只小小的燕子风筝由孩子举着，跑在前面的母亲边跑边回头喊：“放手！放手！”
　　孩子一松手，风筝便摇摇晃晃地上升，刚飞起一点又落下来。孩子“呀”了一声，却不生气，捡起来再试。几次之后，风筝终于稳住，越飞越高。孩子仰着头，眯着眼，嘴巴微微张着，一动不动。透明的线，系住天上飘荡的黑点，也系住了地上一颗小小的心。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夕阳把一切都镀成暖黄色，湖水像化开的金子，柳条成了金丝绦。
　　回家途中，我又经过那片晾衣的地方。老太太醒了，慢慢收起衣服。她把每条床单轻轻拍一拍，叠得整整齐齐抱进屋里，连阳光也一同折了进去。
　　夜里，再翻开日历，剩下的三月只剩薄纸一叠。手捧着它们，就像捧着整个春天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