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了，您走了

　　□周琳华
　　3月20日，春分，又逢二月二龙抬头。杏花开得绚烂，桃花含苞待放，春风所至，草长莺飞，春色满园。春来了，天暖了，可是三叔，您去了哪里？不知不觉，春分已半；不知不觉，已是您“五七”之期。您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三十五天了……
　　永难忘记，去年腊月二十七那晚。我下午刚回到老家准备过年，晚上父亲就接到小瑜妹妹的电话，说您病危。我们心急如焚赶往医院，一路默默祈祷。可一进病房，见到的却是已然昏迷的您。三妈在床边泣不成声，父亲声声呼唤，我和母亲握着您的手，却不再温热。父亲跺着脚痛哭，哀求医生再救救您，可最终，回天乏术。当晚8时，您与我们永别，享年73岁。
　　再有两天便是新年，三叔，您终究没能跨过这道年关。您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一动不动。被病魔折磨的这两年，您一直乐观坚强，七次远赴上海治疗，尝尽种种苦楚。可每次我们打电话问候，您总说：“我很好，放心。”“我感觉越来越好了。”您从来都是不想让我们牵挂，独自扛下所有。
　　您曾是一名海军空勤军官，在部队服役多年，一生保持军人本色。我小时候，身高一米八六的您穿着军装回家探亲，高大英俊，笑容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您爱读书，总有讲不完的故事，鼓励我们好好学习，将来去闯荡外面的世界。您总笑着说起，当年抱我时，想同时再抱起哥哥，一不小心把我摔在地上，我哇哇大哭。这件小事，您自责了一辈子，总说如果不摔那一下，我会更聪明。我参加工作后，您知道我喜爱文学，还特意帮我买名著、买教材。您饱读诗书，擅长写诗，父母六十大寿、七十大寿，都是您提笔作诗祝贺，家人装裱悬挂，满室生辉。小瑜妹妹戏称您“书生爸爸”，的确，您一生温文儒雅、与世无争，为人善良正直。住在医院家属院时，您常常主动帮助从乡下前来看病的陌生人。您重情重义，朋友众多。谁曾想，好人却不长寿，刚过七十岁，您便匆匆离去。
　　亲戚们陆续赶来，千呼万唤，您却再也不应，仿佛沉沉睡去。我们强忍悲痛，妹妹回家取来衣物，我打来温水，您的女婿为您细细擦拭身体，表姐为您轻轻换上新衣。三叔，您可知，亲人有多舍不得您走？
　　远处鞭炮声声，夜空烟花绽放。年快来了，您却走了。
　　三叔，您慢些走，再回头看看我们吧——
　　看看您的爱人，我的三妈。她一生抢救过无数病人，此刻，身为主任医师，却在最爱的人面前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您从清醒到晕厥，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说。她大脑一片空白，慌乱无措，只剩痛哭。
　　看看您的大哥，我的父亲。爷爷去世时，父亲六岁，二叔三岁，您才六个月。长兄如父，是他小小年纪撑起这个贫困孤苦的家，送您和二叔当兵、提干，张罗你们成家立业。兄弟情深，非同一般。这两年为您治病，父亲竭尽所能。您从前总说，小时候最怕他，因为他肩上担子重，难得一笑。可如今，年近八旬的他，蹲在走廊上，低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看看您最疼爱的独生女，我的小瑜妹妹。您从小疼她、宠她，总说她长不大。可这一刻，她突然“懂事”了，红着眼圈，跑前跑后，镇定安排一切，连眼泪都顾不上擦。万幸，一周前她们一家便从北京赶回，近身照料、日夜陪伴您，让您在临终之时，亲人都在身旁，走得无憾。
　　还有我，您的侄女。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生死离别，痛彻心扉。三叔，我满心后悔。您在济南治病时，我忙于工作，没能多在床前陪伴您。那次为您买了药，我开车一路狂奔到快递点，反复叮嘱：“这是救命药，务必多放冰块，钱我多加！”您生病的日子里，我每晚睡前，都要在微信运动上给您点一个赞，您也给我点，一次不落。我看着您的步数，猜测您的身体状况，步数多了便欣慰，少了便揪心。您离开后，我再也不敢轻易点开微信，一看到您的头像，眼泪就瞬间模糊了视线。
　　腊月二十八，在殡仪馆的告别仪式上，您的照片摆在花丛中，一如平常，温和地笑着看向我们。我的泪水一下子奔涌而出。您身盖中国共产党党旗，安然静卧。单位领导、亲朋好友站满大厅，静默肃立。主持人宣读您的生平，给予您一生最高的评价：一位好军人、好党员、好干部。所有人满怀悲痛，深深鞠躬，为您送别。
　　三叔，在一片哀伤之中，您是否看见了我？我知道，您一定心疼我，不希望我如此难过。可我真的忍不住，忍不住。因为三叔，我再也见不到您了啊，就让我痛痛快快哭一场吧。
　　那一天，是立春后的第十一天，寒风刺骨。那一天之后，我只能在梦里，再见到敬爱的三叔了。
　　如今，已是您“五七”之期。如今，春暖花开。如今，我仍陷在深深的悲伤里。
　　没有哪个春天不会到来，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等到这一场春暖花开。
　　三叔，您在那边冷不冷？还痛不痛了？您爱着的人，都好好的，请您放心。
　　三叔，安息。愿您一路走好，天堂无病无灾，清净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