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霞
老街茶器铺的暖光里，店员正用茶针撬普洱，茶香飘过来时，我瞥见玻璃柜里那只紫砂壶，扁圆壶身刻着竹叶，盖沿泛着经年摩挲的柔光。
“姑娘选茶具？这壶是宜兴紫泥，养着趁手，不少长辈爱用。”店主的话让我忽然想起父亲的搪瓷缸，那缸子磕了瓷，茶渍在底结了圈，却陪他喝了十几年早茶。
“就要这个。”这壶自然是要送父亲的。记忆里他总捧着搪瓷缸：清晨坐在门槛上吹茶汤热气，指节变形的手捏茉莉龙珠，不多不少正好一撮；傍晚收工回家，缸子摆在八仙桌上，声响里都是踏实。他向来用粗瓷粗器，这般精致的紫砂，倒像两个世界的物件。
回家时我把壶裹在布袋里。电梯上升时我琢磨，父亲是会皱眉说“乱花钱”，又或许会像当年我送他钢笔时感动得不行呢？推开门，父亲正歪在沙发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爸，给您带了样东西。”我把壶轻放在茶几上。他摘下眼镜的手顿了顿，指尖拂过竹叶纹路，忽然抬头：“这是宜兴紫泥吧？”得到肯定后，他慢慢起身，脚步比平时急了些，进厨房端出温着的山泉，又从柜顶翻出去年我带给他的小罐龙井。“这紫砂壶用之前得先温壶醒茶。”父亲的声音亮了些，把沸水稳稳注进壶里，轻柔晃了晃，再专注地倒掉第一遍茶汤。琥珀色茶水淌进茶杯时，他抬头冲我笑：“壶养好了，能喝出不同滋味。”
父亲的笑容勾出我儿时的记忆，小学春游，他在我书包里塞保温壶，菊花茶里藏着冰糖，壶盖拧得紧紧的；冬天清晨，他总把搪瓷缸里提前倒上开水，等我起床时正好不烫嘴。后来搬去镇上砖房，父亲在窗台摆了小茶台，傍晚总坐在那儿泡劳保茶。门铃响了，是隔壁王伯来串门。瞥见茶几上的紫砂壶，他眼睛一亮：“这壶地道啊！”父亲立刻直了直腰，慢动作演示温壶、投茶：“孩子刚给买的，试试手。”
说话间，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身上，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父亲的皱纹。我忽然懂了：父亲老了，可他心里的茶香从没散。他的一生就像茶：早年的勤勉是春茶的鲜爽，中年的担当是夏茶的醇厚，晚年的平和是秋茶的温润。父亲终会老去，但他指尖的茶香、对生活的热乎劲，从来没淡过。
买把茶壶送父亲
《山东工人报》（2026年04月03日 第A3版）
老街茶器铺的暖光里，店员正用茶针撬普洱，茶香飘过来时，我瞥见玻璃柜里那只紫砂壶，扁圆壶身刻着竹叶，盖沿泛着经年摩挲的柔光。
“姑娘选茶具？这壶是宜兴紫泥，养着趁手，不少长辈爱用。”店主的话让我忽然想起父亲的搪瓷缸，那缸子磕了瓷，茶渍在底结了圈，却陪他喝了十几年早茶。
“就要这个。”这壶自然是要送父亲的。记忆里他总捧着搪瓷缸：清晨坐在门槛上吹茶汤热气，指节变形的手捏茉莉龙珠，不多不少正好一撮；傍晚收工回家，缸子摆在八仙桌上，声响里都是踏实。他向来用粗瓷粗器，这般精致的紫砂，倒像两个世界的物件。
回家时我把壶裹在布袋里。电梯上升时我琢磨，父亲是会皱眉说“乱花钱”，又或许会像当年我送他钢笔时感动得不行呢？推开门，父亲正歪在沙发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爸，给您带了样东西。”我把壶轻放在茶几上。他摘下眼镜的手顿了顿，指尖拂过竹叶纹路，忽然抬头：“这是宜兴紫泥吧？”得到肯定后，他慢慢起身，脚步比平时急了些，进厨房端出温着的山泉，又从柜顶翻出去年我带给他的小罐龙井。“这紫砂壶用之前得先温壶醒茶。”父亲的声音亮了些，把沸水稳稳注进壶里，轻柔晃了晃，再专注地倒掉第一遍茶汤。琥珀色茶水淌进茶杯时，他抬头冲我笑：“壶养好了，能喝出不同滋味。”
父亲的笑容勾出我儿时的记忆，小学春游，他在我书包里塞保温壶，菊花茶里藏着冰糖，壶盖拧得紧紧的；冬天清晨，他总把搪瓷缸里提前倒上开水，等我起床时正好不烫嘴。后来搬去镇上砖房，父亲在窗台摆了小茶台，傍晚总坐在那儿泡劳保茶。门铃响了，是隔壁王伯来串门。瞥见茶几上的紫砂壶，他眼睛一亮：“这壶地道啊！”父亲立刻直了直腰，慢动作演示温壶、投茶：“孩子刚给买的，试试手。”
说话间，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身上，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父亲的皱纹。我忽然懂了：父亲老了，可他心里的茶香从没散。他的一生就像茶：早年的勤勉是春茶的鲜爽，中年的担当是夏茶的醇厚，晚年的平和是秋茶的温润。父亲终会老去，但他指尖的茶香、对生活的热乎劲，从来没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