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忆祖母

　　□田莉
　　清明节前，我连续四次梦见我奶奶。
　　醒来的第一感觉是开心的，因为我们见面了，她跟从前一样鲜活；转念一想又悲伤极了，因为一生只有一次，我永远失去她了，再也不会相见。
　　古人言：梦见故去的亲人，是其在另一个时空也惦记着你。奶奶离去一年半了，骨灰盒被埋在临邑烈士陵园，安眠在她等了一辈子的爱人身旁。祖父是在福州战役时牺牲的，老家是他的衣冠冢。
　　奶奶是烈士遗孀，二十多岁，正是一个女人的芳华时代。她的丈夫为了保家卫国，永久离开了她。自此，奶奶从青丝到白发，独自走过70年。这一生啊，一个人守着念想，一个人把日子熬成了温柔的光。
　　在别人眼里，她是可敬的烈属；在我心里，她是我最可爱的奶奶。在我记忆里，她总是一身深蓝布衣，裹着小脚，小心地迈着碎步。这旧时的缩影，应是这一世纪最后的小脚老人了吧？虽然她一生无法跑步，却总能稳稳地来到我身边，也能在我遇到危急和困难时第一个赶到。儿时她保护我，后来的后来，我长大了，她仍尽力呵护我，只要她意识清晰，就操心着我的一切。她瘦小却坚强，忙里忙外，比谁都勤快。
　　我年轻时忙于工作，忙于爱好，忙于热闹，我的时间没花在奶奶身上。而她照看着我的女儿，我也没给过她回报，总以为来日方长，总等 “以后”。不知不觉，她衰老了，可是我们还没停下脚步陪伴她。还没及时转身，我又陪女儿去远方求学了。我们总是匆匆赶路，年轻的心还不沉稳，不及时回望和思考。偶尔回家一趟，奶奶既欣喜又慌张，因为她知道这欢乐十分短暂，总与失落相连。
　　我们离家太久，让她等得太久了，她再也等不起了。在她生命即将走到最后的时候，我回去看见她坐在轮椅上，无精打采，时时瞌睡，低垂着头，再也没有半点力气。我喊她她也没有表情，也没再跟我说一句话，此刻我才悔悟，才知道我做什么也来不及了。我们之间再也不能交流，一切太迟了，再也没有 “以后”了。
　　她每天还要吃降压药，我父亲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我一直在外面，无法亲身帮到她。之前我还想等儿子再大一点，接奶奶在身边，我每天给她做可口的饭菜，可这显然又是遗憾。这一次，父亲还是打发我返回了，我离开时抱着刚两岁的儿子泪流满面。
　　谁想这一走，我与奶奶便天人永隔了。俗话说：爱往下走。起初，我不认同。自己生了孩子之后，特别理解了这说法。是的，奶奶爱我，从来不打扰我，不给我添麻烦。而我，由于自己照顾小孩，没选择与奶奶在一起。人，有时就如此矛盾，又如此决绝。等一个人孩子长大，也有点时间陪伴老人了，老人却已老去，活着的人再也没有机会尽孝了。
　　想想我上学的时候、上班的时候、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出发的时候……奶奶愿意等在小区那必经的路口，每每看到我回来，她脸上的皱纹瞬间就舒展了。直到失去她，我内心巨大的内疚像海啸瞬间吞噬了我，我的世界坍塌了。
　　奶奶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但让我一辈子敬佩。她温和端庄，不多言，脸上有淡淡的笑。未曾抱怨，未曾诉苦，也未曾和谁拌嘴，从容面对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她平日里的言行举止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什么是体面，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坚守，什么是一个女人最安静、最强大的状态。
　　我从小跟奶奶住在一起，她给了我一个完整幸福的童年，那种足以慰藉人生的幸福。以至于在我以后的路途中，无论遭遇任何坎坷，都会用童年去治愈。这是一种精神和思想上的托举。
　　清明节到了，我要去烈士陵园，我要对着墓碑，对着周围的青松，对着天空，也对着泥土说说心事，也说说奶奶生前的沉默，说说平凡，说说伟大。
　　来世，我仍愿做奶奶的孙女。她仍是我奶奶，我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再也不分开。我要弥补今生未实现的、这令我惭愧的生活。
　　奶奶这一生是勤劳的一生、干净的一生。
　　唯愿时光悄悄留下一点关于她的印迹，在草木上、在来路和归途、在故园……证明这个世界，她也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