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万余
“欣欣从小到大也没回来过！”父亲边吃早饭边随口嘟囔了一句。我错愕不已。
欣欣是我女儿，跟着我回老家若干次，去年春节还刚回来过，父亲居然说她没有回来过！
幸好，我已有了些思想准备。二姐之前跟我说过，老爸的记忆力不行了。
“你忘记了，她还跟你在蚊帐里面打扑克，玩小猫钓鱼呢，想起来了吗？”二姐赶忙插话帮他回忆。父亲只是“哦、嗯、啊”地回应，是不是真的想起来了，不得而知。
父亲的衰老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这种断崖式的“返老还童”已势不可挡。仔细想想我也挺释然，已经93岁的他有时吃得比我都多，身体也没有太大的毛病，天天这种“傻吃迷糊睡”，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干的乐和模样，不也挺好嘛？
父亲上个月刚住了一次院，贫血眩晕，需要输几天营养液。二姐说有保姆陪床，就没让我回来。所以，利用清明假期我抢到了火车票，赶着回来一趟。
父亲的听力也下降了很多，戴着助听器都不太行。为了交流，我都是冲着他大声喊叫着说话，但我会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放松些，不表现出有丝毫的不耐烦。因为听二姐说过，跟父亲说话声音小了，他听不见；声音大了，他又怪人跟他喊。
听不见人说话时，父亲会着急，甚至自责，说自己没有用了，是累赘。我们劝慰他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这是很正常的……”他便会释然一会儿，没多久一准又照旧。身上不舒服或是心情不好时，他会急急地、烦烦地说狠话：“死又死不掉，还磨人……”可真到生病时，他又急切地想去医治、又怕花钱多的矛盾心态交织，“老小孩”的心智暴露无遗。
所以，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无用之人，父亲在家自己能做的事从不张口叫保姆。老眼昏花、手脚微抖的他，年年都要发挥个人专长，用野芦苇编织几把扫把。这可是个他引以为傲、人人称羡的技术活。
我回家的第二天，晨跑完准备洗澡时，刚洗漱完的父亲还没走出卫生间，就又扶着墙颤巍巍地返回去。他一边絮絮叨叨地告诉我怎么调节水，一边费力地将地上有水的塑料水桶挪到合适的位置，开始为我放太阳能热水器里的凉水。怕他摔倒，我没有离开去拿换洗衣服，也没催促他，而是立于一侧笑嘻嘻地看着他一手扶墙、一手反复地试水温。我等得很安心，他忙得很舒心。
我们上坟扫墓完才回家吃午饭，保姆没在，父亲也一直等着。嫂子和二姐做了一大桌子菜，侄女给她爷爷夹了小半碗桌子对面的菜。父亲只是闷头吃饭，许是真饿了，抑或是我们正常说话的声音他听不清楚，不敢贸然插话，以免指东说西。
“这个菜我嚼不动。”父亲声音不大，坐我身侧的他将碗向我这边推了一点点，像极了小时候我把碗推给他：“这个菜不好吃，给你。”不同的是，那时的我推得理直气壮，今时的他推得小心翼翼。经过两秒的迟疑，我赶忙将父亲的碗拉近了些，问道：“哪个菜嚼不动？”顺着他筷子的指向，我将菜夹到了自己的碗里，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父亲接过碗继续埋头吃饭，我们也照常吃饭聊天。
父亲心头起了多大的波澜我不知道，但事后我就想，如果当时我将父亲碗里的菜拨到桌子一角，或是回他一句 “嚼不动的就先放在一边”，父亲内心的波澜肯定会很大。我很庆幸自己瞬间做出的举动，没有伤到父亲。
父亲老了。返程的火车上，我将女儿参加高三成人礼的照片发到“家和万事兴”的家庭微信群里，二姐发信息说，老爸问她：“这人是谁呀？”
父亲的记忆正在加速清零。“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余生，无论走多远的路，我都要向着家的方向奔赴，只愿能再多陪陪父亲！
（作者系济南市交通管理支队历下区大队工作人员）
父亲是个“老小孩”
《山东工人报》（2026年07月22日 第A4版）
“欣欣从小到大也没回来过！”父亲边吃早饭边随口嘟囔了一句。我错愕不已。
欣欣是我女儿，跟着我回老家若干次，去年春节还刚回来过，父亲居然说她没有回来过！
幸好，我已有了些思想准备。二姐之前跟我说过，老爸的记忆力不行了。
“你忘记了，她还跟你在蚊帐里面打扑克，玩小猫钓鱼呢，想起来了吗？”二姐赶忙插话帮他回忆。父亲只是“哦、嗯、啊”地回应，是不是真的想起来了，不得而知。
父亲的衰老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这种断崖式的“返老还童”已势不可挡。仔细想想我也挺释然，已经93岁的他有时吃得比我都多，身体也没有太大的毛病，天天这种“傻吃迷糊睡”，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干的乐和模样，不也挺好嘛？
父亲上个月刚住了一次院，贫血眩晕，需要输几天营养液。二姐说有保姆陪床，就没让我回来。所以，利用清明假期我抢到了火车票，赶着回来一趟。
父亲的听力也下降了很多，戴着助听器都不太行。为了交流，我都是冲着他大声喊叫着说话，但我会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放松些，不表现出有丝毫的不耐烦。因为听二姐说过，跟父亲说话声音小了，他听不见；声音大了，他又怪人跟他喊。
听不见人说话时，父亲会着急，甚至自责，说自己没有用了，是累赘。我们劝慰他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这是很正常的……”他便会释然一会儿，没多久一准又照旧。身上不舒服或是心情不好时，他会急急地、烦烦地说狠话：“死又死不掉，还磨人……”可真到生病时，他又急切地想去医治、又怕花钱多的矛盾心态交织，“老小孩”的心智暴露无遗。
所以，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无用之人，父亲在家自己能做的事从不张口叫保姆。老眼昏花、手脚微抖的他，年年都要发挥个人专长，用野芦苇编织几把扫把。这可是个他引以为傲、人人称羡的技术活。
我回家的第二天，晨跑完准备洗澡时，刚洗漱完的父亲还没走出卫生间，就又扶着墙颤巍巍地返回去。他一边絮絮叨叨地告诉我怎么调节水，一边费力地将地上有水的塑料水桶挪到合适的位置，开始为我放太阳能热水器里的凉水。怕他摔倒，我没有离开去拿换洗衣服，也没催促他，而是立于一侧笑嘻嘻地看着他一手扶墙、一手反复地试水温。我等得很安心，他忙得很舒心。
我们上坟扫墓完才回家吃午饭，保姆没在，父亲也一直等着。嫂子和二姐做了一大桌子菜，侄女给她爷爷夹了小半碗桌子对面的菜。父亲只是闷头吃饭，许是真饿了，抑或是我们正常说话的声音他听不清楚，不敢贸然插话，以免指东说西。
“这个菜我嚼不动。”父亲声音不大，坐我身侧的他将碗向我这边推了一点点，像极了小时候我把碗推给他：“这个菜不好吃，给你。”不同的是，那时的我推得理直气壮，今时的他推得小心翼翼。经过两秒的迟疑，我赶忙将父亲的碗拉近了些，问道：“哪个菜嚼不动？”顺着他筷子的指向，我将菜夹到了自己的碗里，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父亲接过碗继续埋头吃饭，我们也照常吃饭聊天。
父亲心头起了多大的波澜我不知道，但事后我就想，如果当时我将父亲碗里的菜拨到桌子一角，或是回他一句 “嚼不动的就先放在一边”，父亲内心的波澜肯定会很大。我很庆幸自己瞬间做出的举动，没有伤到父亲。
父亲老了。返程的火车上，我将女儿参加高三成人礼的照片发到“家和万事兴”的家庭微信群里，二姐发信息说，老爸问她：“这人是谁呀？”
父亲的记忆正在加速清零。“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余生，无论走多远的路，我都要向着家的方向奔赴，只愿能再多陪陪父亲！
（作者系济南市交通管理支队历下区大队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