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枪响，在骨头里回荡

　　□宋俊忠
有人说，山是有记忆的
此刻，我站在娄山关
千峰万仞，沉默不语
峭壁绝立，若斧似戟
风，从1935年的冬天吹来
带着硝烟的味道，和一丝血腥的咸涩
我看见了，就在那片雨雾浓云之下
一个叫钟赤兵的团政委，赤裸着上身
在枪林弹雨中嘶吼：“冲啊！我在阵地在！”
紧接着，一声闷响
一颗罪恶的子弹，钻进了他的右腿
血，顿时像决堤的河，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他躺在简陋的红军医院里
你可知那是怎样的一场手术
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水
只有一把老百姓砍柴的钝刀
和一把木匠用的旧锯子
哪是锯木头啊，锯在人的骨头上
吱嘎，吱嘎……
每一次拉动，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每一次呼吸，都是生与死的博弈
他紧紧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豆大的汗珠，浸透了身下的床单
半个月，三次截肢
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
当最后一声锯响停下
他，只剩下了一条腿
那一刻，我流泪了
这不仅仅是忍受，这是信仰
这不仅仅是坚强，这是灵魂在淬火
凭一条腿，他爬过了雪山，走出了草地
那行行带血的脚印
至今还烙印在这条长征路上
如今，我站在关口
再也听不见枪炮声
却听见了蜜蜂的嗡嗡声
娄山关下的跑山鸡在欢叫
林间的方竹笋在拔节
乡亲们说，日子比蜜甜
可我知道，这蜜里掺着先烈的血
这满山的映山红，不是花
是那一腔未冷的碧血，在春风里燃烧
再摸一摸这块岩石吧
那一声枪响，其实从未远去
它还在骨头里回荡
提醒着一个断了腿的战士
如何一步一步
爬出了一个民族的尊严
爬出了一个国家的未来
　　（作者系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