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化明
“骨碌到水库里，不用管我，不用救我，让我自生自灭……”峰子躺在水库边上，说完这话，不再愤懑、不再言语，只有眼泪滑落的声音。
我与峰子头顶着头躺着，水库牙子是水泥砌成的，不宽，仅容下一个人的身体，一翻身就会滚进水库的深蓝里。
峰子不说话，我也不吱声，像是默契，或是对峙，暑气蒸腾，蚊虫叮咬，谁都不动。
水库里的水也不动，像一大块被遗忘的夏天。我俩固执地躺着，身子下的水泥一点点升温，慢慢变得发烫，快把人给蒸干了。空气里弥漫着黏稠的寂静，偶尔被峰子粗重的呼吸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弥合回去。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大暑时节，天地热得失去了边界。热浪蒸腾里，中专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我当起义务邮递员，骑着自行车穿梭乡间，碾碎一路颠簸，洒下一片欢愉。
峰子的录取通知书是我送的。
从乡中学到峰子家，七八公里路，我和一位同学骑了不到半个小时，二八大杠车都蹬出了火星子。车轮蹦过坎坷，人从车座弹起来，心也会跟着蹦——那年月，一个考上中专的消息，足足让一个村子沸腾好多天。
得知是报喜的，乡亲们一边热心引路，一路传递着喜讯，整个村庄都升腾起欢欣的热浪。峰子家在村东头，赶到时，家里没有人，墙头爬满了丝瓜秧，绿汪汪里点缀着黄色小花。风来了，丝瓜花轻轻地晃了一下，晃了一下，就安静了，却藏不住喜悦。
很快，峰子全家急匆匆地赶回来了。峰子光着膀子，满脸通红，喷雾器在背上一颤一颤的，像极了他激荡的心情。我把通知书递过去，峰子接的时候手在抖，信封边角都捏出了褶。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识字了，突然他大声喊：“爹！真的！”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们要回去，峰子父母坚决不同意，还把下蛋的母鸡宰了。峰子父亲拎着菜刀追那只芦花鸡，鸡扑棱着翅膀满院子跑，像蹦蹦跳跳的录取通知书。峰子母亲蹲在灶台烧火，烟从厨房涌出来，混着葱花爆锅的香气，把整个院子熏得热气腾腾。
峰子把桌子摆到院子里，从小卖部提了两捆啤酒，碰撞着火热的激情。我只喝了两瓶，啤酒就在胃里发酵，太阳穴突突地跳，说话都不利索了。峰子父亲一个劲儿给我俩夹鸡块，还说着感谢的话；峰子母亲则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看我们在院子里闹腾，一会儿笑，一会儿抹一下眼睛。
峰子的脸更红了，不知是酒劲儿还是兴奋，他搂着我的肩膀：“等毕业了，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我呵呵地笑，都忘了在笑什么。
我俩怎么回学校的，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风是热的，脸上像捂着热毛巾，车轮在公路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脑子里一会儿是芦花鸡的扑腾，一会儿是峰子母亲抹眼睛的样子。回到学校，我倒头就睡，梦里还在喝啤酒，杯子从手里滑下去，碎了一地……
五天后，我从老家回来，母亲说同学来找我，说峰子家出事了。我火急火燎地赶到峰子家，院子里黑黢黢的，丝瓜花蔫蔫的，了无生气。峰子母亲坐在门槛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影子，见我来了也没动。堂屋里，峰子父亲抽着烟，黑暗里一亮一灭。峰子坐在里屋床沿上，炕上摊着录取通知书，已经被揉过了，又被人抚平了，像峰子褶皱的心情。
峰子被人举报了，说他的户口本上的年龄改小了两岁。那年月，峰子为走出村子，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考中专，光初三就读了三年，终于得偿所愿。如今，通知书竟变成了丝瓜的谎花，全家人的希望变成芦花鸡的一地鸡毛。
峰子看到我，不哭，也不怒，像丝瓜被蒸干了，干瘪瘪的，没有多余的水分。
“走，去水库！”我和峰子躺在水库牙子上，谁也不说话。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钻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地碎米。峰子胸膛一起一伏，偶尔长出一口气，长长地，像要把肺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一直到天亮。
后来，峰子走南闯北，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我安守一隅、不温不火；再后来各自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各自的生活。
峰子还会说起那一夜，说起躺在牙子上的硌，说起揉碎的通知书，说起蒸腾的日子——说着说着，我们都笑了……有些路看似断了，其实只是拐了一个弯罢了。
（作者系胜利油田东辛采油厂工作人员、中国作协会员）
热火蒸腾的日子
《山东工人报》（2026年08月19日 第A4版）
“骨碌到水库里，不用管我，不用救我，让我自生自灭……”峰子躺在水库边上，说完这话，不再愤懑、不再言语，只有眼泪滑落的声音。
我与峰子头顶着头躺着，水库牙子是水泥砌成的，不宽，仅容下一个人的身体，一翻身就会滚进水库的深蓝里。
峰子不说话，我也不吱声，像是默契，或是对峙，暑气蒸腾，蚊虫叮咬，谁都不动。
水库里的水也不动，像一大块被遗忘的夏天。我俩固执地躺着，身子下的水泥一点点升温，慢慢变得发烫，快把人给蒸干了。空气里弥漫着黏稠的寂静，偶尔被峰子粗重的呼吸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弥合回去。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大暑时节，天地热得失去了边界。热浪蒸腾里，中专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我当起义务邮递员，骑着自行车穿梭乡间，碾碎一路颠簸，洒下一片欢愉。
峰子的录取通知书是我送的。
从乡中学到峰子家，七八公里路，我和一位同学骑了不到半个小时，二八大杠车都蹬出了火星子。车轮蹦过坎坷，人从车座弹起来，心也会跟着蹦——那年月，一个考上中专的消息，足足让一个村子沸腾好多天。
得知是报喜的，乡亲们一边热心引路，一路传递着喜讯，整个村庄都升腾起欢欣的热浪。峰子家在村东头，赶到时，家里没有人，墙头爬满了丝瓜秧，绿汪汪里点缀着黄色小花。风来了，丝瓜花轻轻地晃了一下，晃了一下，就安静了，却藏不住喜悦。
很快，峰子全家急匆匆地赶回来了。峰子光着膀子，满脸通红，喷雾器在背上一颤一颤的，像极了他激荡的心情。我把通知书递过去，峰子接的时候手在抖，信封边角都捏出了褶。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识字了，突然他大声喊：“爹！真的！”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们要回去，峰子父母坚决不同意，还把下蛋的母鸡宰了。峰子父亲拎着菜刀追那只芦花鸡，鸡扑棱着翅膀满院子跑，像蹦蹦跳跳的录取通知书。峰子母亲蹲在灶台烧火，烟从厨房涌出来，混着葱花爆锅的香气，把整个院子熏得热气腾腾。
峰子把桌子摆到院子里，从小卖部提了两捆啤酒，碰撞着火热的激情。我只喝了两瓶，啤酒就在胃里发酵，太阳穴突突地跳，说话都不利索了。峰子父亲一个劲儿给我俩夹鸡块，还说着感谢的话；峰子母亲则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看我们在院子里闹腾，一会儿笑，一会儿抹一下眼睛。
峰子的脸更红了，不知是酒劲儿还是兴奋，他搂着我的肩膀：“等毕业了，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我呵呵地笑，都忘了在笑什么。
我俩怎么回学校的，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风是热的，脸上像捂着热毛巾，车轮在公路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脑子里一会儿是芦花鸡的扑腾，一会儿是峰子母亲抹眼睛的样子。回到学校，我倒头就睡，梦里还在喝啤酒，杯子从手里滑下去，碎了一地……
五天后，我从老家回来，母亲说同学来找我，说峰子家出事了。我火急火燎地赶到峰子家，院子里黑黢黢的，丝瓜花蔫蔫的，了无生气。峰子母亲坐在门槛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影子，见我来了也没动。堂屋里，峰子父亲抽着烟，黑暗里一亮一灭。峰子坐在里屋床沿上，炕上摊着录取通知书，已经被揉过了，又被人抚平了，像峰子褶皱的心情。
峰子被人举报了，说他的户口本上的年龄改小了两岁。那年月，峰子为走出村子，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考中专，光初三就读了三年，终于得偿所愿。如今，通知书竟变成了丝瓜的谎花，全家人的希望变成芦花鸡的一地鸡毛。
峰子看到我，不哭，也不怒，像丝瓜被蒸干了，干瘪瘪的，没有多余的水分。
“走，去水库！”我和峰子躺在水库牙子上，谁也不说话。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钻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地碎米。峰子胸膛一起一伏，偶尔长出一口气，长长地，像要把肺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一直到天亮。
后来，峰子走南闯北，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我安守一隅、不温不火；再后来各自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各自的生活。
峰子还会说起那一夜，说起躺在牙子上的硌，说起揉碎的通知书，说起蒸腾的日子——说着说着，我们都笑了……有些路看似断了，其实只是拐了一个弯罢了。
（作者系胜利油田东辛采油厂工作人员、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