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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6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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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4版:文艺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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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有感

《山东工人报》(2026年08月26日 第A4版)

  □仲晓宁
  立秋一过,夜间的气温便明显地降了下来。家中闲坐,身上没了前些日子汗流浃背的溽热,皮肤微凉,就颇有些秋的意味了。
  伴着入夜的凉风,蟋蟀也来到了人们的房前屋角,于一个隐蔽处,开始了自己怅怅切切的鸣叫。
  小时候的暑假,父母总是将我送到农村的奶奶家度过。总觉得回到奶奶家后的日子过得飞快——从暑热里辗转难眠,到窗外透进的凉气让人不自觉地拽开了被子,好像不过是才玩了几天的工夫。
  农村的夜晚是静寂的。当完成一天的活计,吹熄那盏洋油灯时,世界就变成了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或有微弱的白光透过在薄布做成的窗帘上投下窗棂的影子。这之间的变换,就在月亮的阴晴圆缺上。
  在这静寂中,蟋蟀的叫声响起时,便勾起人们各自生出各自的思绪。
  经历过困苦年月的奶奶,时常会在听到它们的叫声时,叹一句 “cu zhe促一促,穷人惊一惊呀!”莱州方言里,蟋蟀被叫作 “cuzhe”。奶奶那辈人,尤其是女性,很少认字,我不能跟她核对出 “cu zhe”两个字的写法,她也谈不出这个名字的由来。小时候的我很好奇,为什么这里把蟋蟀叫这么稀奇的名字,直到有一天读到蒲松龄 《聊斋志异》中的 《促织》一节,突然想,这读音,是 “促织”两字的方言吧?
  我问奶奶这句感叹的意思,奶奶解释说,这是吃不饱穿不暖的那个年代流传下来的一句话了。蟋蟀一叫,秋天就来了,后面紧跟着的就是冬天,穷人又要到了忍冻挨饿遭罪的时候了。所以听到蟋蟀叫,想到即将到来的苦日子,穷人心里也不免受惊害怕了一下。
  彼时农村的生活依然紧巴,饭桌上黑面馒头都算稀罕,家常主食多是玉米面饼子或是煮熟的地瓜、土豆,腌一缸芥根和萝卜的咸菜,差不多是一年到头饭桌上的主角。奶奶那辈老人,经历过国家衰败、外侵内战、自然灾害,受的苦不可谓不多。但当日子稳当、一日三餐有了着落后,奶奶依然对挨饿受穷的人,抱着天然的共情与怜悯,将中国老百姓朴素的善良,落在了这一声轻轻的叹息里。
  七夕也常常与立秋连着,除了做巧果之外,莱州还有炸花花面鱼的习俗。从走街串巷吆喝着 “卖颜色”的人手里,买回一小包一小包各色的 “颜色”,红的、黄的、绿的。挑一点化在和面的水里,就将面团染出花花绿绿的颜色。发好面,拿出鱼形的模子,拧下不同颜色的面团在模子里排列好,使劲儿压合,再将模子在面板上一磕,一条头是红色、身子白色、肚子黄色、尾巴绿色的鱼就蹦了出来。颜色随意排列,每条鱼也就各不相同,摆在一起,真是 “花花”的,所以,它们叫花花面鱼吧?面鱼入锅炸熟,外壳裹上了炸制的棕黄色,多少掩盖了面团本来的颜色,整条鱼看上去只是略有点色差,但掰开来,里面却依然是红的红、绿的绿。
  如今,那些包纸的 “颜色”和卖 “颜色”的人都没了踪迹。偶尔想起来,也会嘀咕:那些花花绿绿的颜料,搁到今天,怕是少不了要算作食品安全的问题吧!但那时的人们不懂,也没有想过那么多。大家心里装着的,只有对每一个日子该有的郑重。那些颜色染进面里,也染进了记忆里,一辈子都褪不掉。
  七夕之后再过几天,抬头看天,就会发现云彩忽然换了模样——不像夏天要么厚重堆积,要么一丝不见,而是变得又高又远,一丝丝、一缕缕、一片片,铺在蓝莹莹的天上,像是有双看不见的巧手,精心地铺排着。
  奶奶抬头看看,说: “七月八月看巧云。”我也仰着脖子看,只觉得那些云真好看:有的像薄薄的棉絮,轻轻浮着;有的像鱼鳞,齐齐整整排了一层又一层;有的又像被风吹散的羽毛,丝丝缕缕,越拉越长。傍晚时分,从村外的大路上望向西边的田野,绿绿的庄稼上方是云彩被落日染成金红、橘粉、淡紫色,由近及远地晕开,像是 “颜色”洒在了天上。我想,这就是秋天的具象化吧——天高了,气爽了,云也像是舒展开了,透出一股子从容闲散的劲儿来。
  秋日之所以天高云淡,背后有它的科学道理。可我还是更喜欢奶奶的说法——“巧云”,就像那不是自然的气象,倒像是天上的织女趁七夕出门时,顺手把剩余的彩锦铺满了整个秋天。
  我又不时地抬头看看天,看那些云是不是又高了、又巧了。奶奶早已不在,可那句 “七月八月看巧云”,却像一块薄薄的云絮,轻轻飘在记忆的天边,年年秋天都会飘回来。
(作者系九三学社烟台市委员会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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