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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2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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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4版:书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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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者的来路

——读《画者单应桂》

《山东工人报》(2026年09月25日 第A4版)


  □吴建军
  给一位画家作传,最重要的是将人与画写在一起。单应桂先生九十余年的人生,求学、从教、创作、研究,经历丰厚,真正贯穿始终的是那一支画笔。虽然我与单先生的直接交往有限,但她的名字和作品在山东美术界为人熟知。读《画者单应桂》,一些过去熟悉的作品有了更具体的创作背景,一位前辈艺术家的形象也从作品、往事和许多生动的生活细节中渐渐丰满起来。
  《春风》这一节很见功夫。一个低眉含笑的乡村女子,人物本身安静,一角淡红头巾轻轻扬起,风便有了形;大片留白把人物衬得疏朗,扁担和竹篮点到为止,乡村生活的气息也随之进入画面。作者从头巾的动势、留白的经营,一直谈到民间年画式的人物造型和学院训练留下的结构意识,这些观察落得很准。以画家的眼光来看,《春风》耐看的地方,正在于轻盈之中有扎实的造型支撑,清新的生活情趣中又藏着长期积累起来的艺术修养。人物没有复杂的动作和情节,画面的意味却很足,这种“少”更考验画家的取舍。哪里该落笔,哪里该留白,色彩用到什么程度,人物的神态如何收住,都需要相当成熟的判断。书中对这些形式因素的梳理,让人更容易体会单先生在人物画上的分寸感,也能逐渐看清她的艺术面貌是怎样形成的。
  单先生的画里一直有两种很深的滋养。一种来自中央美术学院的正规训练,一种来自山东乡土和民间艺术。她少年时已经熟悉年画、剪纸、泥塑,后来进入中央美术学院,在叶浅予、李可染、蒋兆和等先生身边学习,造型、笔墨、人物表现都经受过严格训练。回到山东以后,她又长期走进乡村和民间,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寻找形象,也一次次回到年画等传统艺术中汲取养分。学院与民间在她的画里逐渐磨合,最后成为自己的语言。《春风》的秀润明快,《三口之家》对汉画像砖平面造型的吸收,《孔子六艺图》对画像石、画像砖艺术语言的运用,都能看到这种积累留下的痕迹。到了《逃亡——童年的回忆》,画面的气息骤然沉下来。黑、白、灰的主调,朴拙而凝重的线条,枯笔皴擦与淡墨晕染,承载的是她幼年逃难时留下的战争记忆。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背负行李的妇女、蹒跚而行的老人,都来自她记忆中活生生的人,形式语言已经和生命经验融合在一起。线条的沉滞、墨色的压抑,与人物的处境彼此呼应,形式本身就是情绪。一个画家经历过什么,记住了什么,到了某个年纪仍然忘不掉什么,终究会呈现在笔下纸上。《画者单应桂》对这些作品的梳理,也让读者能够从一根线、一块墨、一种人物姿态,慢慢走近画家的内心。
  我对书中有关民间年画的部分也很有感触。单先生对民间艺术的重视,带着画家特有的实践性。她研究年画,也亲手学习刻版、水印;在山东艺术学院参与创办年画专业以后,又从课程、教材一直做到具体教学,把杨家埠的单刀刻版艺人请进学院,让学生真正学会画、刻、印。1988年年画专业面临撤销,她为此四处奔走,平日很少在人前落泪的人,在办公室里急得哭了几场,短短十来天头发添了许多白丝。这样的细节写进传记,读来让人心里一动。对于真正从事艺术和教学的人来说,一个专业、一门画种,里面都有多年积下来的心血,也引领着一批年轻人的路。单先生到了八十岁还重新走进高密画乡考察民间艺术,她对民间美术的感情,早已融进自己的创作和生活。
  艺术家的创作时间,常常就是从生活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单先生长期承担繁重教学,又有家庭和身体方面的压力,她曾把自己称作“业余画家”。1983年的日记里,她也流露过创作欲望减退、对自己艺术追求产生怀疑的心情。我对此也感同身受。画画的人大概都明白,艺术生涯很难始终处在兴奋和自信之中,迟疑、疲惫是常有的,有时候拿起笔也会不知该往哪里落。单先生在这些犹疑中一直画了下去,《春风》《湖上婚礼》《山村妇女组画》《高原的诗》《八月的文都》《乡情》等作品也就在教学、工作与生活的缝隙中陆续完成。她口中的“业余”,带着一种老一辈艺术家的自谦,作品本身却始终透露出清楚的专业追求。
  传记写到这里,人就会鲜活起来。《画者单应桂》有许多让人感到亲切的地方,正是来自这些不经意的小事和情绪。一个已经取得很多成就的艺术家,会为学生和一个专业着急,在创作低潮中怀疑自己,为了弄懂一种民间技艺而重新去学、去练……这些细节也让漫长而艰辛的艺术道路有了人的温度。我们后来看到的是展览中的作品、画册里的图片和诸多艺术成就,当年的画家却是在一天一天的日子里,把这些作品慢慢画出来的。
  《画者单应桂》让我重新认识了一些熟悉的作品,也让我对一位前辈画家多了一份理解。艺术最终还是要由作品说话,而作品背后那个人怎样生活、怎样学习、怎样犹疑又怎样坚持,也值得被记录下来。对于画画的人来说,读这样的传记,看到的正是一件最朴素也最难的事:一辈子把画画下去。
  (作者系山东省美术家协会第七届主席团成员、济南市美术馆原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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