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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里行间的生命流向

——读水孩儿的《一个人的户口簿》

《山东工人报》(2026年10月09日 第A4版)

  □李建民
  户口簿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庭证件了,若想写出 “不寻常”的感觉,实属不易。女作家水孩儿首发于2025年第5期《骏马》杂志上的散文 《一个人的户口簿》,却做到了。这篇散文从“我”家的户口簿入手,写个人的命运流向,写家族的衍化发展,以朴素的文字写出了散落在纸页间的血脉情缘和纸短情长。
  户口簿是对“家”这一字眼高度浓缩。户口簿薄薄数页里,隐藏着一个家庭的根系所在,流淌着一个家庭的历史血脉,渗透着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密码。不管谁家的户口簿,都是一本厚厚的家庭年谱,户口页上的名字代表着背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们无不在讲述着各种各样精彩的生活故事。户口簿合上,是人丁兴旺、家庭和美;摊开,是团圆幸福、烟火亲情。而这,一向是普通百姓最虔诚的祈愿。“我”的父亲尤其看重这一点,每逢过年的时候,他都会“郑重其事”地把户口簿和土地证、存折等“一起摆在堂屋的供桌上”,为的是让老祖宗知道“我们这一支人丁兴旺、香火不断”。他还要借着供桌上摇曳的烛光,像汇报一年的收成与平安一样,把户口簿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念给祖宗听”,让祖宗们为之欣慰、放心。感人的故事往往隐藏在细节里。随着两位哥哥娶妻生子,户口簿渐渐变得厚实起来,父亲特意找来新塑料皮套“把它包起来,压在箱底”。当“我”出嫁要把户口迁出时,父亲竟然“独自在堂屋坐了很久”,手指久久停留在户口簿“我的那一页上”,甚至与“我”商量着不要把户口迁到婆家,在户口迁走后一定还“生了很久的闷气”。父亲的行为举止里,有虔诚的愿望,有沉默的宽慰,更有对家庭的深情守护。“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从诸多琐碎的、零散的细节里,可以感受到父亲是多么地深爱这个家庭。这个盛满了悲悲喜喜的家庭,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就是他的最大事业。一个家庭、一个家族,之所以能够绵延不绝、生生不息,靠的就是这种内在的坚韧和传承。如果广而思之,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不也是如此吗?
  与时间同行的是生命。生生死死、分分合合是自然规律,就写在户口簿的厚厚薄薄里。“我”家最初的户口簿上,写着父亲、母亲、两个哥哥和“我”五个人的名字。后来,先是大嫂的名字“挤”了进来,紧接着是大侄女、二侄女、侄子;然后是二嫂和侄子,户口簿便渐渐厚实起来,“塑料封皮被撑得微微鼓起”;再后来 “我”因为婚姻受挫,把自己和女儿的户口又迁回了 “老宅”,只不过户口簿上排在最后的,变成了 “我”女儿的名字。这是 “我”家户口簿最厚的时候,恐怕也是父亲最心满意足的日子吧?那些年,父亲更加宝贝户口簿, “保管得格外仔细”,春节时依然会把户口簿 “供在堂桌上”。但是人事有代谢,无论再幸福再美满的日子,终究不过是父女、母子、兄妹之间在人生路上相伴一程。户口簿上,名字增增减减才是常态。大概一个人上了年龄之后,对 “家”的概念越来越执着。所以,“我”母亲去世后,独守老宅的父亲每次打电话,都会问: “你们的户口还在咱家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仍不放心地追问: “没偷偷迁走吧?”有一次 “我”回家时,他还 “神秘地”掀开里屋那个红漆木箱, “取出用红布包着的户口簿”,商量着把户主的名分转给 “我”。随着父亲的去世,哥哥们和女儿陆续把户口迁走了,如今户口簿上只剩下 “我”一个人的名字,里面只剩下了薄薄两页。 “户主”页,还是父亲的名字,只不过上面赫然盖着一个蓝色的 “已故”印章,第二页是最后一页,上面孤零零地写着 “我”的名字。户口簿上的名字 “有些褪色”,墨迹成为了淡褐色,就像冬日树上最后一片固执的枯叶。这时的“我”,突然鼻子一酸。怎会不鼻酸呢?当年户口本上的人,如今已天各一方,而且“我”还听到了纸页间 “一个时代远去的脚步声”。时光来了又走掉,生命在成长也在老去,这就是日子。有一天, “我”也会像时光一样远去, “我”的名字早就预示了这种必然。 “我”本名吴燕燕,名字来自 《诗经》中的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实际上这首诗本身就是一首分别诗,即使人人长命百岁,也终有一别。遗憾吗?遗憾。痛心吗,痛心,但这是规律呀,是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想起母亲教 “我”的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泪流满面。我从老宅的户口簿走出去,又归来,而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在上面了。老宅啊老宅,您是 “我”的根呢。
  户口簿是薄的,也是最厚的;是轻的,也是最重的。它承载的远不止几个简单的名字,而是一个家族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是一个人无数次梦回的故乡。  (作者系宁阳县委老干部局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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