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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的书房与拳套

《山东工人报》(2026年10月21日 第A4版)


  □钟倩
  “假如散文是一座房子,诗歌就是那火燎全身飞速穿堂而过的人。”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了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引发人们对文学的热议。
  似乎诺奖偏爱女作家,上届颁给韩国女作家韩江,这届又给了卡森,令人有些意外。
  “加拿大诗人、以教授古希腊语为生”,安妮·卡森的简介十分简单。她不愿称自己是诗人,因为她是综合体作家,她的作品很难被归类和定义。卡森高中时接触古希腊语,跟随爱丽丝·考恩老师学习,在大学里学习古典学并取得博士学位。首部著作《苦甜爱欲》从萨福残篇中的一个词出发,谈论爱情、欲望与关系,探寻“人为什么会爱上一个自己无法完全拥有的人”,以完成古代与当下的精神对话。
  卡森偏爱红色,戴红色镜框,用红色手机壳,诗体小说《红的自传》,围绕希腊神话里的红色怪物格律翁展开,红色蕴藉深刻寓意,关于成长、爱情与失去。而《丈夫之美》曾获T.S.艾略特文学奖,用29个“探戈”组成一段叙事,爱情不再是浪漫的代名词,而是身体、婚姻、欲望与背叛的复杂经验。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卡森的著作《夜》,传记只是外壳,内核是一个人的记忆影像,是她献给哥哥的一块 “墓碑”。她以卡图卢斯 《第101首诗》为线索,提取拉丁词作为顺序,同时将诗句、评述、旧照片、手写信、拼贴画、国际邮票等零碎私人片段结合在一起,多重互文错综交织下,构成一首幽远深情的挽歌。哥哥迈克尔逃亡到欧洲、印度,用其他人名字生活,后来与一个叫安娜的女孩相爱过,又与另外两个女子结过婚,于2000年在哥本哈根去世。“他拒绝,他在楼道里,他消失了。”正如全书最后一句,《夜》实际上是卡森精心设计的“匣子”,安放逝者的灵魂。与其说她缅怀逝去的哥哥,毋宁视作用多元艺术方式铸造一座普通人的“纪念碑”,犹如斯基泰人的箭头。
  卡森的书房里,有三张从二手家具店淘来的桌子,一张用来做学术研究,一张用于写作,还有一张用于艺术创作。她在一个小时内同时用这三张桌子,用纸质笔记本、铅笔和钢笔写作,好像它们“相互异花授粉”。她就是如此的与众不同,三张桌子,构成她文学国度的精神镜鉴——打破文体边界,善于杂糅与“越界”。
  萨福是诗人也是音乐家,仅有一首诗完整传世,其他全为写在莎草碎片上的断章残句,卡森却耐心整理、翻译萨福的诗句,在《若非,冬季:萨福断章》中,卡森保留残篇本来的特质,用方括号标明莎草纸原稿中的缺失部分,她说:“括号激动人心……括号暗示着一个想象中冒险的自由空间。”她的“杂糅”是一种超凡的艺术处理能力——把古老的神话与戏剧带入现代作品,同时又以超出语言学的处理方式进行翻译。那些莎草纸上泛黄变脆的萨福短章,是时间淘洗的思想碎片,也是一个人孤独吟唱的生命挽歌。
  两年前,年过七旬的安妮·卡森患上帕金森病,刷牙和手写均受到影响,但她并没有以此放弃,坚持每周三次非对抗性拳击课,包括热身、力量训练、步法、击打沙袋等。她的诗歌是写作,她戴上拳套训练也是在写作,用另一种方式。在她眼中,手写是一种用于将思想组织成形状的方式,无论诗歌,还是学术考据、翻译、戏剧、图像、非虚构等。
  她以疾病的经验为“钥匙”,打开文学的任意门。譬如,一个人戴第二只拳套时,需要请人帮助,她由此想到《伊利亚特》里普里阿摩斯来到阿客琉斯的帐篷,恳求归还他儿子的帐篷。当帕金森侵蚀她的肉体时,她遂以诗歌反抗疾病带来的恐惧,并重新定义了疾病。或许,字迹可以扭曲、笔画可以折断,但她的思想愈发自由与茂长,用她自己的话说:“当他人为你穿戴拳套时,你无法自行召唤那扇黑色的门。”
  优秀的诗人是雌雄同体的。正如卡森的诗:“每次我拜访母亲/都好像在艾米丽·勃朗特/我所经受的独身生活如同旷野/我无所有的身体踉跄在泥板上带着变幻的面容/当我转入厨房时它悄声消失。”直面断章残句,安放离别伤痛,接纳失败婚姻……安妮·卡森的创作使我们看到了文学的多元表达与丰富内容,“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它打破古典与现代的壁垒,让不同时间、不同文化、不同的人在文字中重新相遇,从而遇见更真实的自己。这是安妮·卡森带给我最大的精神启示。(作者系济南市青年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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