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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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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4版:文化·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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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敏:在前贤的故事里遇见自己

《山东工人报》(2026年10月23日 第A4版)

周彦敏,来自燕赵之地,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资深媒体人,现居青岛。多年来,潜心研读萧红、沈从文、丁玲等现当代作家作品,深入探寻他们的情感历程与内在精神世界,体察时代境遇对个体生命的塑造,挖掘文字背后的生命体验与思想底色。著有《情爱萧红》《萧红的情人们》《沈从文的情感地图》《丁玲与她的时代》(待出版)等专著。


  □本报记者 石雪萍
  在萧红、沈从文、丁玲三位现代作家的情感地图上,周彦敏已经跋涉了许多年。这位青岛的资深媒体人,先后完成有关萧红与沈从文的两部人物传记,如今又推出有关丁玲情感经历的系列文稿,为她的“现代文人传记三部曲”画上句点。她写作家,不满足于文学史式的定论,而是执意走进人物的内心,透过细读他们的文学作品,看时代如何塑造一个人,一个作家又如何以笔回应时代。日前,围绕她的写作缘起与感悟,记者与她展开了对话。
  记者:您的公众号“漫读拾思”经常更新有关丁玲的文章,请问您是在写作有关丁玲的传记吗?
  周彦敏:是的,我最近刚刚完成了有关丁玲的传记,书名暂定《丁玲与她的时代》。在公众号上推出的,只是书稿的部分内容,目前整部书稿正在进一步打磨完善中。
  记者:怎么想到要写这样的专题?
  周彦敏:其实,在写作丁玲之前,我已经完成了有关萧红和沈从文的传记写作,这三个人物传记,可以称为“现代文人传记类随笔三部曲”。
  记者:为什么会聚焦现当代作家这个群体?
  周彦敏:我在大学里读中文系的时候,对于现当代文学就比较感兴趣,毕业之后又在媒体工作,对他们作品的喜爱,引发了我对这些作者的强烈好奇。钱钟书曾说:“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而我,就是想认识那些下蛋的母鸡,彻底了解那些作品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一笑。
  记者:看你关注的,好像更倾向于解读这些现代文人的情感经历,是有什么特殊的考虑吗?
  周彦敏:情感问题,历来是女性读者比较感兴趣的领域,我当然不能免俗。
  无论是萧红,还是丁玲,她们不仅写出了优秀的文学作品,其本身的情感经历,更是时代女性个体命运的集中体现,其跌宕起伏、精彩纷呈,一点也不逊色于她们笔下的女性形象。这三位作家,是现当代文学史上比较重要的作家,像萧红的《生死场》《呼兰河传》,沈从文的《边城》、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优秀作品。
  真正好的文学,最基本的一点就是真实与真诚。
  文学里的真实有不同的层次,有的是把具体的生活写得很实,有的是把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质写得很实。比如丁玲早期的作品,心理描写大胆细腻, 《莎菲女士的日记》石破天惊,是中国现代女性文学的重要文本。在我看来,她后期作品的文学价值远不如早期。
  现实真假莫辨,在文学中,保持真诚也并非易事。真正的真诚比较少见,矫饰、矫情、撒谎、塑造虚假的文字俯拾即是,而好的文学它不谄媚,金钱、权力、世俗都不能左右和影响它,好的文学甚至不谄媚作者自己。
  文学所关注的,是人的精神世界,而情感问题与精神世界挨着。关注精神世界不是人天然的本能,而是一种能力,需要具有面对内心的欲望、恐惧、麻木、猜忌与黑暗的诚实与勇气。
  情感是去往精神世界的通道。
  好的文学作品大都有阅读门槛,不是因为能认字就自然具备文学鉴赏的能力。疑与信,是其分水岭。有些人心智弱小,非常需要某些 “假大空”的东西作为 “精神安慰剂”,就像孩童更适合甜腻的童话。对此,我们也应该保持尊重。
  记者:沈从文是现代作家中最接近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他的爱情故事,也是现代文坛的传奇佳话,你是如何看待沈从文的作品与爱情的?
  周彦敏:如今市面上流行的沈从文传记,大都对沈从文的情感经历语焉不详或讳莫如深。其实,沈从文是个诚实的作家,他在写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创作谈 《水云》中承认,在他的生命中,大约先后出现过四个 “偶然”,而他对于这些 “偶然”的爱恋,是他进行文学创作的主要动力来源。
  如果对于沈从文的情感经历不了解,就很难深入理解沈从文的文学作品,尤其是后期的 《魇》系列以及《烛虚》《潜渊》等较为晦涩的作品,甚至对于他的代表作品《边城》的解读,也会遭遇隔靴搔痒、不明所以的困扰。
  《水云》这篇文章有一个副标题“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可以说是沈从文最为坦诚的内心独白。
  沈从文早年说他的创作梦想是,“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山地作基础,用坚硬的石堆砌它。精致、结实、匀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神庙供奉的是 ‘人性’。”进而隐晦地表达出,他的创作,就是将自己的情感经历与梦想记录在纸上。
  这篇《水云》为我们解读沈从文的情感世界提供了一把钥匙。在梳理沈从文情感地图的过程中,我终于厘清了这四个“偶然”对应的现实真人。
  记者:在写作的过程中有什么特殊的感悟吗?
  周彦敏:我写萧红、沈从文以及丁玲等现代文人系列,并非因为对他们特别了解,也不是因为特别懂得才动笔的,而是因为内心有困惑、有不解,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想明白才要开始写作的。在写作的过程中,通过不断地爬梳材料,才使得自己的认识逐渐清晰起来。
  我的写作不是主旨先行,也没有预设立场,只是本着陈寅恪倡导的“同情之理解”态度,不粉饰、不抹黑、不洗白,忠于史实,力争做到“无一字无来处”。
  写作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修行,也是对一个人体力与精力的双重考验。
  我的写作速度很慢,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一直沉浸在前贤的故事中。他们在人生路途中曾经的喜悦、成就、困惑,挣扎以及精神突围,常常让我凝神沉思,也心怀惶恐。若将自己代入他们的人生中,在某些关键节点上,自己未必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
  书写让我开启心智,拓宽了视野,懂得了换位思考,夜深人静时与先贤对话,并在他们的人生遭际中遇见自己,理解他人,认识自我。
  记者:你如何看待自己的写作?
  周彦敏:关于沈从文和丁玲的解读,依然延续了对萧红的解读方式,通过梳理其情感经历,用若干相关人物串联起传主的一生遭际,借助相关传记以及作家本人的文字、书信、日记、回忆等文本,深度解析其代表作品,以及他们个人在时代的洪流中,与自我、与他人、与时代彼此纠缠互相成就的人生。
  我所写的这些人物随笔文字,在有些人眼中,或许不过是文坛的风月八卦,不登大雅之堂,难入君子法眼,但我自忖,情感问题只是我解读现代作家而选择的一个切入角度,况且为文又不为发论文评职称,无非是排解我个人疑惑、抒发感怀,传达对于前贤个人遭际及文学作品的体悟、理解与景仰。毕竟受正规教育多年,心底终究还存了 “以小见大,由人见史,透事见人”的正念,并非一味猎奇消遣之低级趣味,想来定有读者惠然青睐。也曾心怀忐忑,唯恐力有不逮,无法达成愿景。幸而有朋友鼓励:完成比完美更重要。正如沈从文所说: “我一生从事文学创作,从不知道什么叫 ‘创新’和 ‘突破’,我只知道 ‘完成’,……克服困难去 ‘完成’。”
  这也正是我坚持写作的一种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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