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纸缸

　　□丛培允
　　母亲搬了几次家，家里大部分老旧物件都扔掉了，唯独一对陈旧发黄的纸缸始终保留着。在帮母亲整理家务时，我曾同母亲商量把它扔掉。谁知母亲立马沉了脸，否定了我的主意——那不能，我得留着做纪念呢！
　　做纪念？我有些疑惑不解，母亲便向我讲起了纸缸的来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吃糠咽菜的挨饿时代刚刚结束，母亲结婚了。可贫穷的姥姥拿不出像样的嫁妆，就制作了一对纸缸，一个装满地瓜面，一个装满玉米面，算是给母亲的陪嫁。母亲十分伤感地说幸亏有那两纸缸面，要不结了婚就得四处去借粮度日。那时候真难呐！母亲说着眼里噙满泪水！
　　想不到，一对破旧不起眼的纸缸子，装下了母亲艰难岁月的历史，也装下了母亲的深厚感情，尽管那老迈的纸缸裹着厚厚的尘霜，却能让我深切地感受到它曾给予过母亲的温暖、希望和满足！
　　纸缸是特殊年代的产物，在那个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的年月，普通人家用来盛米、盛面、盛各种杂物的器皿，几乎都成了生活中的一件难事。不知谁发明了纸缸这种替代品，既节省了开支，又解决了人们对生活用品的需求，深得老百姓的喜爱。我对纸缸并不陌生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急于挣钱糊口，我便成了累赘，母亲就把我寄养到姥姥家。我是在姥姥的怀里、背上感受着姥姥的温暖长大的。在与姥姥朝夕相处的几年里，我目睹了无师自通的姥姥制作大大小小纸缸的全过程，姥姥的手艺让我羡慕也让我自豪。
　　姥姥做的第一步是将平日收集起来的纸料（旧报纸、废纸壳等），一张张，一页页撕碎，放进水槽里泡上几天吃透水分。第二步是把泡软的纸料，从水槽里捞出来，放到砧石上，用棒槌反复敲打，做成稀粥样的纸浆。第三步是挤掉纸浆里的水分，用麦子面浆糊搅拌均匀，找一个陶坛或乌罐翻扣到地上做模具，将调制好的粘稠纸浆，由下而上，厚度一厘米左右，一层层涂抹到模具上，在涂抹的过程中，用手反复拍打，消除纸浆里的气空孔和缝隙。第四步是纸坯做好后，一定要放到通风的地方，阴干，不能暴晒，暴晒易开裂。待纸坯稍干硬，再如蝉蜕皮般，轻轻撤掉模具，这便是纸缸的雏形。第五步是待里外透风的纸坯干到七八成，仍然用麦子面浆糊，在纸坯里外裱糊巴掌宽的布条，增强纸缸的韧性。也可以多裱糊几层，纸缸更结实。第六步是用手指在纸坯上可以弹出金属般的铮铮声，证明已干透，便进行最后一道工序给纸缸美容。如果是日常用，里外裱糊一层牛皮纸即可，如果是结婚用，那就得在外面裱糊一层花色的油光纸，增加喜感。
　　春秋季节是制作纸缸子的最佳时节，因为夏天湿气大，一旦遇到阴雨天，纸坯难干不说，还极易发霉长绿毛。纸坯霉变了，也标志着制作的失败。于是在煦风拂面或秋高气爽的的日子里，姥姥院里的梧桐树下，会时常响起姥姥砰砰砰的棒槌声，和拍打纸坯的啪啪声，那声响如同摇篮曲永久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母亲已近九十高龄，我想，假若哪一天她老人家不在了，我也应该把它保存好，让它成为一座为后辈人引航的精神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