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祖民
老张是我的文友。我俩虽然一个单位，原来并不认识，初次知道老张是一个火满全厂的新闻。
当年文革后，中央戏剧学院在全国第一次研究生招生，全省只有四个录取名额，出乎所有人意料，勤杂工老张竟被录取了。
随着新闻的传播，关于老张的许多经历被翻了出来：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高材生，高中毕业被保送到一所工科类大学，但他痴爱文学，上了一年多，便退学了。几经辗转，他被安排到了我所在的街道工厂。
我开始留意老张了。一副单薄的身板配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总是斜吊着膀子、歪着头，眼睛斜着向下看，走路一步三颤。那双眼睛总是漫不经心地看人，还透着些许的诡异表情。不管在哪里，遇到谁，他从来不打招呼。别人主动和他打招呼，他也不搭腔，微微一笑算作回应，那微笑也是神经强拉着脸皮装出来的，使人看了特别尴尬。一年四季，有三季，他总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破损的中山装。
老张到北京中戏报到了，厂里对他的关注却丝毫未减。有人说：早就看出老张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待在厂里瞎了。人们更是翻出了他的许多“呆事”和“傻事”来，添油加醋地谈论着，以此作为闲聊取乐的话题。
在一次学工活动中，一名爱好文学的女生被分配跟着老张。知道他有很多文学书籍时，女生就向他借阅，还时常向他请教有关文学的内容。一段时间后，人们发现老张和那女生谈论文学的时间越来越长，气氛也越来越融洽。先前老张僵硬的脸，被久违的笑容取代，看那女生时，明显地带着一丝从内心迸发出来的喜悦之情。
同事们的私下议论，传到了学工带队教师耳朵里，教师请示学校领导后，提前结束学工活动。此事对老张的刺激很大，据说这是他初次看上的女生，也或许是他短暂一生中唯一的知音。后来老张数次去那女生学校的门口徘徊，很无奈。不久后，女生转校了。
老张的各种趣事逸闻还没消散，几个月之后，老张却又回到了厂里。有心人周密打听，老张被退回来的真实原因：当年，中戏规定研究生的录取年龄不得超过35周岁，老张填的表是35周岁。但入学后的复审，查出老张的实际年龄是38周岁。
老张回厂后瘦了许多，比原来更呆了。领导担心他在车间发生事故，也怕他精神出问题，就把他调整到技术科的资料室。
因为我常去资料室借书，和老张有了接触。当他得知我也爱好文学时，眼睛里闪出一丝明亮的光。随着交往的增多，我和老张成了文友。他对很多物品不看重，但嗜书如命，别人借他的书，像要了他半条命。他会借给我他珍藏多年的书。我和他谈文学，交流时也会因为对书中人物的不同看法，产生过争论，但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友情。
后来，我考取了电大，即将脱产离厂时，特意去和他道别。他冷冷地问“什么专业”，我说“工科热能专业”，他立刻现出鄙视的神情，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憎恨”，继而说道：“你是个投机分子，不配做文学爱好者。”
随着企业改革的深入，老张在厂里的第二波下岗潮中回家了。在60岁那年，老张不幸去世。
可惜。
文友老张
《山东工人报》（2023年08月09日 第A4版）
老张是我的文友。我俩虽然一个单位，原来并不认识，初次知道老张是一个火满全厂的新闻。
当年文革后，中央戏剧学院在全国第一次研究生招生，全省只有四个录取名额，出乎所有人意料，勤杂工老张竟被录取了。
随着新闻的传播，关于老张的许多经历被翻了出来：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高材生，高中毕业被保送到一所工科类大学，但他痴爱文学，上了一年多，便退学了。几经辗转，他被安排到了我所在的街道工厂。
我开始留意老张了。一副单薄的身板配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总是斜吊着膀子、歪着头，眼睛斜着向下看，走路一步三颤。那双眼睛总是漫不经心地看人，还透着些许的诡异表情。不管在哪里，遇到谁，他从来不打招呼。别人主动和他打招呼，他也不搭腔，微微一笑算作回应，那微笑也是神经强拉着脸皮装出来的，使人看了特别尴尬。一年四季，有三季，他总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破损的中山装。
老张到北京中戏报到了，厂里对他的关注却丝毫未减。有人说：早就看出老张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待在厂里瞎了。人们更是翻出了他的许多“呆事”和“傻事”来，添油加醋地谈论着，以此作为闲聊取乐的话题。
在一次学工活动中，一名爱好文学的女生被分配跟着老张。知道他有很多文学书籍时，女生就向他借阅，还时常向他请教有关文学的内容。一段时间后，人们发现老张和那女生谈论文学的时间越来越长，气氛也越来越融洽。先前老张僵硬的脸，被久违的笑容取代，看那女生时，明显地带着一丝从内心迸发出来的喜悦之情。
同事们的私下议论，传到了学工带队教师耳朵里，教师请示学校领导后，提前结束学工活动。此事对老张的刺激很大，据说这是他初次看上的女生，也或许是他短暂一生中唯一的知音。后来老张数次去那女生学校的门口徘徊，很无奈。不久后，女生转校了。
老张的各种趣事逸闻还没消散，几个月之后，老张却又回到了厂里。有心人周密打听，老张被退回来的真实原因：当年，中戏规定研究生的录取年龄不得超过35周岁，老张填的表是35周岁。但入学后的复审，查出老张的实际年龄是38周岁。
老张回厂后瘦了许多，比原来更呆了。领导担心他在车间发生事故，也怕他精神出问题，就把他调整到技术科的资料室。
因为我常去资料室借书，和老张有了接触。当他得知我也爱好文学时，眼睛里闪出一丝明亮的光。随着交往的增多，我和老张成了文友。他对很多物品不看重，但嗜书如命，别人借他的书，像要了他半条命。他会借给我他珍藏多年的书。我和他谈文学，交流时也会因为对书中人物的不同看法，产生过争论，但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友情。
后来，我考取了电大，即将脱产离厂时，特意去和他道别。他冷冷地问“什么专业”，我说“工科热能专业”，他立刻现出鄙视的神情，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憎恨”，继而说道：“你是个投机分子，不配做文学爱好者。”
随着企业改革的深入，老张在厂里的第二波下岗潮中回家了。在60岁那年，老张不幸去世。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