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亲戚

　　□张丽语
　　行李箱和我在站台落地的那一刻，我紧紧抓住女儿小满的手。时隔多年，我又一次踏入了北京南站。
　　那年小满才三岁，我们一家来她姑姑老咪家过年。偶有礼花绽起，映亮了屋内两张娃娃的脸。小宝哥哥男子汉似地迈着腿，挺着稚嫩的胸膛，让大人把书房的床垫从床沿儿斜放在地上，两个娃玩滑梯，爬上滑下。大人们在客厅里聊家常，吃坚果，喝红茶。
　　为了我们的到来，老咪网购了很多地方特产：北方的牛肉，南方的火腿，西域的沙葱，东海的鱼虾……老咪家在西北旺，那时已高楼林立，从窗外望去，还依稀可见到远处的草坪和近处的蓝色集装箱。我们在她家刚装修的房子里，闻着浓烈的松木香味儿欢聚。小宝的嘴角挂着油花，小满的手背抹上了酸奶沫子，但仍不妨碍两人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听我讲《不一样的卡梅拉》。
　　“卡梅拉正在试着找回太阳，用汉语、俄语、法语、英语、日语，一遍遍地喊太阳起床……”小宝笑得把臭袜子扔到了沙发上，小满笑得嘴巴露出两颗蛀牙。
　　过节那几天，妹夫全程当司机。我们去大棚里摘新鲜的奶油草莓，去花卉市场看怒放的蝴蝶兰。小满非要去买一只小狗，因为她的小宝哥哥有一只狗，总是蹲在他脚边，悠闲地用尾巴扫着地。我们在艺术品商店看到了木雕，买下了那只栩栩如生的小狗。小满摊开手，很认真地对我们几个大人说： “可是它不会汪汪叫呀！”
　　小宝说： “小满，我把我的狗给你，你别哭！”他朝小满塞小狗时，我们准备返程了。
　　老咪抱着小宝，小宝抱着小狗。爸爸老猫抱着小满，小满往回推着小狗： “我不要，我们还要坐火车。”
　　在以后这些年，老咪不光自己的学术越来越精进，小宝的学业也省心。小宝拿了全国的机器人大赛金奖，如愿考上理想的初中。小满也随着考出了国画和声乐的最高等级。而大人们，这些年在工作和琐碎中也把时间交由孩子们自己打理。他们有了自己的微信、手机号、银行卡和身份证。他们对我们设置了密码。
　　有一年逢假期，老咪来济南出差，我顺便订了票，让她把小满捎到北京。过一阵，小满回来，我们听她喋喋不休地聊着生活趣事：小满和小宝骑着共享单车去图书馆看书，有时候也在那里写作业；他俩在家也点外卖，偶尔为了显示手艺，小宝在厨房炒土豆丝，小满帮着扒蒜……小满说： “妈妈，你知道吗？小宝哥哥都开始长青春痘了。”
　　老咪经常天南海北地跑，但她有个观念就是不能让孩子们断了联系。亲情不只是因为你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脉亲缘，还有后期不断地维护和交流。有她的不懈努力，我们两家像运输货物一样，让两个孩子逢年过节都多少见上一面。
　　而我，在女儿长大的这几年，却是在病床上不断挑战自我的几年。谁会想到，一次我倒退着给工人抬的脚手架让道，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腰椎骨折让我老老实实地躺在了床上。
　　现在，我牵着小满的手，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脚步匆匆。北京的地铁线像四通八达的网络伸展开去，女儿从容地帮我设置了交通乘车码，我跟着她在人群中穿梭。
　　恍惚中，我还想着那个春节我们第一次告别。小宝松开手，小狗跳到地上。小宝拉着小满的衣袖，眼角含着泪： “你什么时候再来呀？”小满把头藏在爸爸老猫的脖颈里，如一只小鸵鸟。她伤心，她没有一只小狗……
　　现在，他们已经过了互相比玩具、比成绩的阶段，开始互通信息，分享心得。我们大人何尝不是？也过了互相比经济差距、比社会地位的阶段，把亲戚间的竞争和对立消于无痕，更多地对外学习成长，更加珍惜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