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在等，勿晚归

　　□荆向国
　　周末回老家，晚饭后，到一位老兄家喝茶聊天，说起了少年事，不知不觉就过了十点。我想走，老兄固留，我说：“不回，怕老人难睡。”于是，我迎着老家那轮格外大、格外亮的月亮，来到大门口，悄悄地开了大门，悄悄地开了正房门，悄悄地进了西卧室。
　　躺在床上，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正想睡觉，就听到卧室外帘子响，客厅内有一个人影在晃动，那是母亲。只见她慢慢地向西卧室走来，轻轻地打开西卧室的门帘，向里偷看。我赶紧坐起来，大声说：“娘，我在这里了！”母亲仔细地看了看，说：“奥，你早回来了？”我说：“早回来了！”“那你睡吧。”母亲合上门帘，转身慢慢地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老兄又叫我去他家吃饭。一听说要喝酒，母亲有点不高兴，嘱咐我少喝早回。可是我还是用了些酒，就忘了时间了，不知不觉就过了十一点了。我有些后悔，怕母亲生气。
　　同样是一轮明月，同样是三个“静悄悄”，同样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同样是想睡觉，同样是帘子响，同样是熟悉的身影向西卧室走来。我赶紧下床，赤着脚，迎着母亲走去，不等母亲掀门帘，就大声说：“娘，我回来了！”母亲好像吃了一惊：“奥，你回来了？”我说：“早回来了！”“那你睡觉吧。”母亲转身回自己的卧室去了。
　　看着母亲的背影，我知道，母亲压根就没有睡觉，她一直在等着我。想及此，我心底涌出一股暖流，慢慢向上，涌进了我的眼眶中。我默默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那一轮明月，说什么也睡不着了。
　　小时候，最喜欢在月光明亮的晚上和小伙伴们捉迷藏，玩嗨了，回家就很晚。可是无论多晚，当我走上屋台子的时候，都能听到“嗤”的一声，随后，屋里的煤油灯亮了起来。父母多次警告勿晚归，可我总因贪恋童年的游戏，不晚不归，而每晚的煤油灯依然应我的脚步声而亮。有一次，我上大学了，半年没有回家，回家时因误了车，半夜才赶到家。尽管我的脚步很轻，可是，当我踏上熟悉的屋台子时，突然听到“咔哒”一声，屋里的电灯亮了起来，跟着是母亲熟悉的声音：“是小国回来了吗？”我兴奋地大声说：“娘，娘，是我呀！”等我走到门口，母亲已经把门打开了。我走进屋，母亲高兴地说：“孩子们都起来，看看谁回来了！”弟弟和妹妹们都从睡梦中醒来，揉着眼睛，一声声喊着：“哥，你可回来啦！咱娘都念叨你好几天了。”
　　后来，老家盖了大院，有了两道门。晚上回家的时候，无论我多么小心，只要大门一响，正房里的灯光就亮了。灯光透过大窗户照出来，院子里就有了一道亮光。我迎着亮光走进屋，知道母亲还没睡，就走进母亲的卧室。母亲坐在炕头上，身子靠着东墙，旁边就是灯的开关。我轻轻地坐在炕边，说： “娘，都十点了，你怎么还不睡？”母亲说： “睡了一觉了。你来，我正好又醒了。”那时的母亲耳聪目明，身体很好，我喝了酒回来，她还给我端茶送水，生气了，还象征性地拍我一下。我知道，我不回，母亲是睡不着的，既然小心瞒不过母亲，那我也就干脆不小心了，有时甚至故意弄出大声，好让母亲知道那个贪玩的儿子回来了，她可以安心地睡觉了。
　　不知不觉间，无论我开大门弄出多大的声响，母亲都听不到了，她的耳目都不行了。我以为，这也许不全是坏事，她终于可以不为我回来晚而担心了。可谁知，母亲耳朵听不到了，却改成用眼看了，她要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回了家，才放心。
　　数不清有多少个晚回的夜晚，还有那无数次的 “嗤嗤”声和 “咔哒”声。我有无数个理由一次次晚回，母亲只有一个理由无数次等我。一次次地晚回，成全了一个儿子的任性，也挥霍着一个母亲的爱。在老家，我应该和母亲一样作息，晚上八点半就上床睡觉。这样，母亲就能一夜睡到天明，再不会在半夜里还踮着小脚来看我。
　　可是，即使真这样做了，母亲也不为我晚回而担心了，可是，其他方面呢？母亲不照样担心吗？对一个孩子这般担心，那其他五个孩子呢？就是孩子们一切都好，母亲就不担心了吗？想及此，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反正都是担心，还不如让我仍然晚回，让母亲为我担心，让这个担心占据着母亲那颗心，不让她有更多的担心。
　　母爱都是百分百，从来不打折，更没有结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