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在公园散步，被一层厚厚的绿荫所吸引，但见灌木张开，小枝密生，叶脉之中长出一串串像草莓的球形花果。看那螺旋状排列的宽大树叶，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走近一看，原来是农村常见的一种树木，乡下人叫构树。
构树的名字来源于 《酉阳杂俎》中记载：“叶有瓣曰楮，无曰构”，别称?树、楮树等。南方暖潮的气候非常适合构树生长，根系萌芽快、分蘖强，出类拔萃的繁殖能力无需多日就能长出一大片，甚至在水泥地、石头的缝隙也能成活。很长一段时期，构树在农村都是不被人待见的，因为这种树很难彻底清除，如果长在庄稼地边，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庄稼湮灭，农民常称它为 “断子绝孙树” “毒瘤树” “恶魔树”。南宋理学家朱熹曾经下了批注： “?，一名楮，恶木也。”大概是因为构树曾经侵占过他家的庄稼吧，堂堂的朱文公才会出口伤树，斥为恶木，从此构树背负千古骂名。
不过，我能理解构树，看见这些构树就像看见了熟人乡亲似的，欣喜地走过去打量这些和我一样迁徙进城生活的树木。夜晚的路灯撒向大地，构树就仿佛被点亮了一般，叶片边缘带有锯齿状的裂纹，那裂纹里仿佛隐藏着我儿时生活的印记。小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会喂猪，饲料供应不上，因此割猪草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我把目光瞄准了村口那一大片构树，每天清晨都割一大竹篓构树叶，倒进猪槽，小猪低着头吃得叭叭响。吃饱了构树叶子的小猪不但能长膘，而且很少生病，家里的年猪就有了着落。神奇的是那一片构树，你今天把它的叶子摘光，明天再去，依然可以采摘到大量的构树叶，仿佛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后来我才知道，构树也是有果实的，只是乡下那可怜的构树，叶子被割得太快，几乎没机会长出果实来。
构树一直也在想办法为自己正名，它其实是一种传统的中药材。 《名医别录》中记载构树叶 “可作汤浴，又主恶疮生肉”， 《本草纲目》中记载构树皮有 “利小便、祛风湿肿胀、癣疮”的功效。小时候，手脚蹭破了皮，伤口有些红肿，都可以用构树液抹一抹，几天后即可痊愈。
恶名在外构树之所以成为 “楮君子”，得益于中华文化的大发展。构树的树皮纤维素含量高，可以作为造纸的主要原料，受到文人墨客们的青睐。因此， “楮”这个字成了纸的代名词。大文豪苏轼 《宥老楮》中写道： “肤为蔡侯纸，子入桐君录，黄缯练成素，黝面作玉，灌洒生菌，腐余光吐烛”。元代诗人张翥为书画家赵孟瞓 《木石图》题诗： “吴兴笔法妙天下，人藏片楮无遗者”，片楮就是片纸。把纸墨写成楮墨，是人们对构树的美誉，明代人徐渭在 《画鹤赋》中说： “楮墨如工，反寿终身之玩”。明朝袁中道 《楮亭记》总结了人们对构树的重新认识： “楮虽不材，不同商丘之木，嗅之狂醒三日不已者，盖亦界于材与不材之间者也。以为材，则不中梁栋竉栌之用；以为不材，则皮可为纸，子可为药，可以染绘，可以面，其用亦甚夥。”自此，构树终于登上大雅之堂，成为名正言顺登的 “楮君子”。
令人更加意想不到的是，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构树迎来最高光的时刻。搭载过卫星进行育种实验的杂交构树，被改良成为速生、丰产树种，当年即成林，一年可采伐4次，伐后又可萌生新的枝叶，可连续采伐20年。经过杂交的构树蛋白质含量极高，摇身一变成为很有发展前景的现代木本饲料。
站在构树下，抚摸着它的枝干，我仿佛能听到它的呼吸声，那是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庄子曰： “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其实，成材也好，不成材也罢，都是世人的片面之词而已，而构树自有生存之道，其随遇而安、处变不惊的那份泰然，不就是君子所追求的高贵品质吗？想到此，我对着构树拱手作揖，道了一声： “楮君，你好！”
黎江毅
邂逅楮君子
《山东工人报》（2024年05月20日 第A4版）
构树的名字来源于 《酉阳杂俎》中记载：“叶有瓣曰楮，无曰构”，别称?树、楮树等。南方暖潮的气候非常适合构树生长，根系萌芽快、分蘖强，出类拔萃的繁殖能力无需多日就能长出一大片，甚至在水泥地、石头的缝隙也能成活。很长一段时期，构树在农村都是不被人待见的，因为这种树很难彻底清除，如果长在庄稼地边，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庄稼湮灭，农民常称它为 “断子绝孙树” “毒瘤树” “恶魔树”。南宋理学家朱熹曾经下了批注： “?，一名楮，恶木也。”大概是因为构树曾经侵占过他家的庄稼吧，堂堂的朱文公才会出口伤树，斥为恶木，从此构树背负千古骂名。
不过，我能理解构树，看见这些构树就像看见了熟人乡亲似的，欣喜地走过去打量这些和我一样迁徙进城生活的树木。夜晚的路灯撒向大地，构树就仿佛被点亮了一般，叶片边缘带有锯齿状的裂纹，那裂纹里仿佛隐藏着我儿时生活的印记。小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会喂猪，饲料供应不上，因此割猪草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我把目光瞄准了村口那一大片构树，每天清晨都割一大竹篓构树叶，倒进猪槽，小猪低着头吃得叭叭响。吃饱了构树叶子的小猪不但能长膘，而且很少生病，家里的年猪就有了着落。神奇的是那一片构树，你今天把它的叶子摘光，明天再去，依然可以采摘到大量的构树叶，仿佛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后来我才知道，构树也是有果实的，只是乡下那可怜的构树，叶子被割得太快，几乎没机会长出果实来。
构树一直也在想办法为自己正名，它其实是一种传统的中药材。 《名医别录》中记载构树叶 “可作汤浴，又主恶疮生肉”， 《本草纲目》中记载构树皮有 “利小便、祛风湿肿胀、癣疮”的功效。小时候，手脚蹭破了皮，伤口有些红肿，都可以用构树液抹一抹，几天后即可痊愈。
恶名在外构树之所以成为 “楮君子”，得益于中华文化的大发展。构树的树皮纤维素含量高，可以作为造纸的主要原料，受到文人墨客们的青睐。因此， “楮”这个字成了纸的代名词。大文豪苏轼 《宥老楮》中写道： “肤为蔡侯纸，子入桐君录，黄缯练成素，黝面作玉，灌洒生菌，腐余光吐烛”。元代诗人张翥为书画家赵孟瞓 《木石图》题诗： “吴兴笔法妙天下，人藏片楮无遗者”，片楮就是片纸。把纸墨写成楮墨，是人们对构树的美誉，明代人徐渭在 《画鹤赋》中说： “楮墨如工，反寿终身之玩”。明朝袁中道 《楮亭记》总结了人们对构树的重新认识： “楮虽不材，不同商丘之木，嗅之狂醒三日不已者，盖亦界于材与不材之间者也。以为材，则不中梁栋竉栌之用；以为不材，则皮可为纸，子可为药，可以染绘，可以面，其用亦甚夥。”自此，构树终于登上大雅之堂，成为名正言顺登的 “楮君子”。
令人更加意想不到的是，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构树迎来最高光的时刻。搭载过卫星进行育种实验的杂交构树，被改良成为速生、丰产树种，当年即成林，一年可采伐4次，伐后又可萌生新的枝叶，可连续采伐20年。经过杂交的构树蛋白质含量极高，摇身一变成为很有发展前景的现代木本饲料。
站在构树下，抚摸着它的枝干，我仿佛能听到它的呼吸声，那是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庄子曰： “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其实，成材也好，不成材也罢，都是世人的片面之词而已，而构树自有生存之道，其随遇而安、处变不惊的那份泰然，不就是君子所追求的高贵品质吗？想到此，我对着构树拱手作揖，道了一声： “楮君，你好！”
黎江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