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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水乡

《山东工人报》(2024年05月29日 第A4版)


  □陈明
  老家东临黄海。绵延数百里的滩涂长满了密实的芦苇、盐蒿,一眼望不到头。深深浅浅的芦苇荡里,藏着取之不尽的鱼虾蟹贝和大大小小的水鸟蛋,那可是父辈们养家糊口、贴补家用的 “聚宝盆”。现在,那片黄泥滩有了个高大上的名字——湿地!
  或许是为了排涝排碱,或许是便于行船运输,不知从哪朝哪代开始,在这片广阔的冲积平原上,挖出了密密的河网,横平竖直,把平整的沙土地切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并且东西向的河修得要略宽一些,应该是为了快速泄洪排海吧。农户们沿着河盖房子,一家挨着一家,不用规划,排列得整整齐齐。堂屋都坐北朝南,厨房在一侧,猪圈、厕所在后头,山墙下再搭个鸡窝鸭棚,家里的糠麸秸杆、瓜皮菜根都有去处,什么也不会浪费。
  那时,河挖得很宽很深,潮涨潮落,东流入海,很是规律。什么时候上货行船、下网起罾,老辈们扒拉扒拉指头就知道,准得很。河边,家家户户都修个水码头。微咸的河水,除了不宜做饭,洗洗涮涮、饮牛喂猪,干什么都行。
  一放学,我们赶紧丢下书包,从墙上的钩子上摘下淘箩,学着母亲的样子,从米缸里平平地量出三碗米,一溜小跑去河边码头。蹲下身,将淘箩慢慢浸入水中,再用手轻轻一搅,一股白色的米浆四散开去。顿时,贪吃的小鱼围了过来,试探着向淘箩靠近。这时得沉住气,稳住淘箩不能晃动,胆大的就慢慢地游了进来。看准时机,猛地一提,几条银白色的、活蹦乱跳的馋嘴鱼儿就被活捉了。有时提得太快,会洒出一些米粒,很是心疼。正抓得起劲,厨房里烧火的妹妹边跑边喊: “二哥,水开了,水开了!”我赶紧起身往回跑,顺便分几条小鱼给她玩儿,她才不会跟妈妈告状!
  老家雨水多。夏天的雨大得吓人。响雷就在房顶上炸开,一个紧接一个。天好像决了个大口,一个劲地往下倒。要是再遇上阵大风,庄稼可就遭殃了,成片成片地倒伏在地里,下半年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不消半天的工夫,大河、小沟都满了,直往路上漫。男人们都紧张了,房子是泥巴墙,经不起水泡。他们冒着雨在房屋周围挖出排水沟,加高堤坝护坡,饭不吃、觉不睡,严阵以待、严防死守。女人们忙不迭地拿盆拿桶,去接从房梁上漏进来的雨水,还要看紧顽皮的孩子,不让他们出门涉水抓鱼。老人们对着堂屋里的菩萨像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晴了,彩虹高高地挂在天上。因为常见,所以也不稀罕。水渐渐退去,我们得继续上学。路过的小河沟,积满了水,足有两三米宽。在稍大一点的孩子的怂恿和组织下,我们先把书包扔过去,而后奔跑、加速、起跳,一个个比试着蹦了过去。有滑倒的,有落水的,还有胆小认怂绕道的,大家哄然一笑,也不觉得丢人。长大后,母亲常笑话我们: “都说我们家的孩子听话、懂事,从不贪玩,更不会下河弄水。但也没几天,你们就都会游泳了,什么时候学的呢?难不成是天生就会?你说怪不!”
  过不了几年,不管是大河还是沟渠,岸边的土会渐渐塌下来,加上上游带下来的泥沙,河道渐渐淤塞了,影响过水或行船。公社、大队会在冬季农闲时节组织挖河清淤。一番准备,定好日子,插上红旗,挂上大喇叭,轰轰烈烈的 “上河工”就正式开工了。零下十几度,半大的孩子、六七十岁的老人也都上了工地。一人挖,两三个人挑刚刚好,不窝工。挑上百十斤重的湿泥块,大家喊着号子,爬着坡,喘着粗气,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了。
  那几天,我们小孩子最高兴了。学校早早就放寒假了,大人不在家,怎么闹腾也不会挨训。再加上那几天活重,收工回来,母亲会做上些荤菜。有时是队里分的抽水时捞的河鱼,有时是哥哥到集上买的猪肉,有时是二舅大清早赶潮挖的海鲜,厨房里的香味都赶上过年了。高兴了,母亲还会变戏法似地给父亲摸出一瓶白酒。门外北风呼啸、天寒地冻。煤油灯下,我们早已小脸红扑扑、肚子咕咕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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