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禾日当午

　　□丛培允
　　十二岁那年暑假的一个傍晚，在外玩够了的我回到家，正在吃晚饭的父亲突然对我说：小子，作业写完了，在家闲着没事干，跟我上山拔草吧？这是父亲第一次提出让我干农活。
　　虽然我自小生长在农村，但由于父母的宠爱，庄稼地里的活计从没沾过手。我不知道去地里拔草是何种滋味，也不知道有多辛苦，只是觉得新鲜、好奇，天真地以为上山拔草无非是换个地方玩耍而已，所以父亲和我一商量，我便爽快地答应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父亲要我和他一起上山锄玉米，却是在正晌午时。那天吃完午饭，大概一点多钟，正是一天中最炎热时分，父亲吩咐我背上母亲给我们熬制的绿豆米水汤，戴上草帽，扛上锄头，就朝山上出发了。
　　八月的骄阳如同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火辣辣的，毫不吝啬地直泼下来。我和父亲头上那顶礼帽形状的草帽，根本不起作用，周身像围了一圈火炉，被烘烤得燥热难耐。田野没有一丝风，天上也看不到一朵云彩；一向好动、活跃喋喋不休的鸟儿，也都停止了歌唱，不知躲到哪儿风凉去了。路两边平展展的庄稼地里的玉米、花生、地瓜等农作物，都伸长了脖颈，极不情愿地接受着太阳的炙烤。我们行走在旷野中，感觉整个大地都被烤熟了！
　　父亲站在地头，脱下已经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衣，顺手挂在半人高的玉米株头顶上，望着墨绿的玉米地给我安排了任务。他让我顺着玉米垄间，查看有没有大一点的野草，有的话就要把它拔起来，清除掉。父亲跟在后面划锄。
　　我们一路走来，本就被阳光灼得难受，结果往地里一蹲，那滋味更像是掉进热水池里，身上似有无数个泉眼向外涌汗。不一会儿，母亲特意让我穿的那件的确良长褂，浑身就没一块干的地方。最让我不堪的是，那嫩绿的玉米叶子就像一张张锯片，毫无防备地割着我的面颊、胳膊、脖颈，身上便起了一道道细密的小口子，经过咸涩汗水的浸淫，奇痒无比，一挠就火辣辣的疼，难受极了！
　　我想找个阴凉地方歇息歇息。站起身，看到身后不远的父亲正弓着腰在锄草，古铜色的后背裸露着，任由阳光的搓揉。父亲简直是一个铁人！每年初夏时节，父亲就会脱掉衣服光着膀子干活。长长的夏季里，他的后背总要脱下几层皮，但父亲从不怜惜自己。田野静寂，可以清楚听到父亲的锄板划破泥土发出的嗤啦嗤啦的清脆声响，像是在演奏一首悦耳、动听的曲子。他脸上豆大的汗珠子直滚。看到父亲的样子，还算懂事的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刚干这么一小会儿就当逃兵？于是我就安慰自己，继续蹲下身子干活。
　　又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我实在受不了了，便直起酸麻的腰杆说，爹，太热了，能不能歇歇，等到风凉了再干？
　　父亲停下锄，从脖子上摘下手巾，边擦汗边笑着对我说：能！怎么不能？不过，你不是学过一首叫 “锄禾日当午”的古诗吗？古人早就总结出锄地要在正晌午。因为晌午太阳毒辣，草锄掉一会儿就蔫了，就死掉了。如果你赶在风凉时锄地，那就不一定了。因为锄头一旦锄不到位，草就有生存的希望。草的生命可比庄稼强悍得多！稍有点土和水就复活了，咱辛辛苦苦出了一天力，就白干了。在农民这行当里，草就是你的敌人，它就是跟你对着干的。你勤快，它就蔫了；你懒惰，它就疯长。其实我也想早起晚下乘着风凉干活，那样可以少流汗、少遭罪，身子轻快。可是你知道吗？你认真锄，一茬玉米从前到后锄三遍也就够了，要不然锄几遍也不行。假若再遇上个阴雨连绵的天气，那就更麻烦了。草多了，庄稼还怎么长？所以大热天的，多流汗也是值得的……
　　听了父亲的一番解释后，我明白了，跑到地头咕咚咕咚喝足了绿豆米汤水，给自己解暑。再抬眼一看，不远处的德仁叔、顺子哥都光着膀子在玉米地里晃动……
　　那天的辛苦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我忽然觉得，经历真是一种财富，也是一种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