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山深处的护林“夫妻档”

　　本报通讯员 程瑞
　　春寒料峭的清晨，沂山主峰还笼罩在薄雾中。
　　蔡长春将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军用水壶在腰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海拔800米的金山顶望哨外，妻子张庆丽正用冻得通红的手指调试热成像望远镜——这是他们守护这片林海的第27个春天，11个村庄、万余亩林地早已化作生命的年轮，刻进这对夫妻的血脉里。
　　1998年的那个冬天，18岁的蔡长春背着铺盖卷爬上沂山时，煤油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山间此起彼伏的狼嚎让这个中专毕业生彻夜难眠，但他仍然选择留下：“沂山太美了，守护她是种幸福。”彼时的巡山道狭窄得穿大衣需脱掉才能挤过，暴雪封山时曾连啃七天火烧充饥，摩托车轮碾过泥泞土路溅起的泥浆，在他裤腿上结出斑驳的“地图”……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99年春天，与女护林员张庆丽共同挑粪施肥的劳作中，两颗年轻的心在松涛声里悄然靠近。2004年女儿出生时，蔡长春正在扑救雷击火。襁褓中的婴儿在望哨长到一岁半时，才被送回山下老人身边。
　　如今的望哨已不再是当年的“碉堡”。光伏板在晨曦中泛着微光，智能卡口自动播报防火提醒，红外热成像监控替代了煤油灯下的肉眼观测。但某些传统始终未变：蔡长春的工具箱里躺着父亲1958年传下的铜哨，这个曾召集三代护林人扑灭23场山火的哨子，在2017年邻县火情蔓延时，连续72小时为救援队传递定位信号。张庆丽沙哑的嗓音，便是那年与山火鏖战的永恒印记。
　　他们的日常如同山间溪流般规律而清澈。清晨五点，蔡长春背着三十斤装备踏上巡护道，凭着能通过苔藓颜色判断湿度的本领，让他去年发现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沂山紫椴的新生群落。张庆丽则守着三面玻璃的观察室，望远镜扫过歪头崮百年赤松群时，连树影异常的晃动都逃不过她的“鹰眼”。春防期的背包总在增重：清明时装灭火毯，谷雨换捕虫网，立夏塞满嫁接刀。27年穿坏63双胶鞋的记录背后，是管护区连续16年零火灾的奇迹。
　　最艰难的是大雪封山时节。2023年腊月，连续降雪让班车停运，夫妻俩背着冻成冰柱的芹菜徒步三小时上山，在雪地上留下唯一的足迹。望着手机相册里和“冰芹菜”的合影，张庆丽笑称这是“护林员的幽默勋章”。而望哨外的两条黄狗，总在十里外就欢跃着迎接主人，成为这对夫妻最忠实的“同事”。
　　家庭是他们心底最柔软的褶皱。女儿考上山东师范大学那日，蔡长春在巡山道种下纪念树，树皮上刻着“2023.6.1”——那是他因扑救山火错过女儿高考的歉疚与骄傲。小儿子至今抗拒山居生活，但每次视频总会仰头问：“爸爸今天救了几棵树？”在金山顶东侧的绝壁上，挂着幅特别的全家福：松果堆成“蛋糕”，野花作捧花。女儿的画外音从手机传来：“等我孩子大了，也送回沂山认养树。”
　　夕阳将群山染作金红时，蔡长春打开全波段监测仪，张庆丽在电子巡护系统提交当日报告。山脚下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而属于他们的星光，永远闪烁在海拔800米的守望中。
　　27本巡山日志里，既有1998年手绘地图的斑驳墨迹，也有2024年无人机航拍的葱郁林海；既有雨夜狼嚎的惊心动魄，也有紫椴发新芽的怦然心动。
　　正如他们所言：“我们成了森林的眼睛，一草一木都是亲人。”在这片被他们用脚步丈量过千万次的土地上，每阵松涛都在诉说：有些坚守，本身就是一道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