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中的跋涉

　　□何玉东
　　3月初的那场暴雪来得猛烈，至今回想仍历历在目。在那场暴雪中，我经历了生命中路途虽短却极其艰难的一次跋涉。
　　那日该我到年迈病重的母亲家值班，尽管天气预报预警暴雪，我仍执意带她前往医院做康复理疗。清晨冒雨抵达母亲家时，95岁的母亲用含糊的话语示意我去吃饭，眼神里藏着不信——两年来风雨无阻的康复，早已成为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母亲两年前突发脑梗，右半身瘫痪，丧失语言与吞咽能力。专家反复叮嘱需坚持康复，否则机能将加速衰退。我们兄妹五人自此踏上艰难征程：从最初无法坐稳到能倚靠片刻，从瘫卧在床到搀扶站立，每个微小进步都浸透血汗。母亲解手需多人协作，便秘时要用手抠挖；夜间起夜十余次，尿不湿常被撕得粉碎。我们轮流值守，年近七旬的兄姐与未退休的弟弟妹妹轮班照料，保姆因母亲抗拒而作罢。
　　这期间妹妹两次受伤，一次右侧三根肋骨被硬生生压骨折，一次右肩肩袖部分撕裂做了手术，哥哥右肩背一度肌肉紊乱拧成疙瘩，我则右侧腰肌劳损扭伤。但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坚持下去。无论酷暑盛夏，还是数九寒天，不管是风雨交加，还是冰霜雪花，每天只管用轮椅推着母亲去医院康复中心，日复一日为母亲做推拿、针灸等。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就是要为母亲举办百岁庆典。只要母亲在，我们就有一个共同的家，我们的来路还在。
　　那日早饭后，我给母亲裹上羽绒服，戴好帽子、口罩，两只脚用方便袋套上系好，再披上雨披，我拿着一把雨伞出门了。我推着液压轮椅倒行下坡，伞柄夹在颈间，双手紧攥扶手，小心翼翼地出了门。到医院时，羽绒服后背已被雨雪和汗水浸透，母亲眼中噙泪，我强颜欢笑继续理疗。午时完成康复内容，却冰雹骤降，好在路不远，七八分钟就到了楼门口，扫净斜坡积雪才将母亲推进家门。
　　午后雪势愈狂。给母亲吃上药，照顾她上床休息后，便每半小时清扫一次门外的斜坡，因为下午还要去给母亲再做一次吞咽、脑反射的治疗。半尺厚的积雪吞没轮椅前轮，只得倒拽轮椅步步挪移。汽车碾压的冰沟令推行步履维艰，医院门前斜坡耗尽我最后气力。这段平日不足10分钟的路程，我竟走了半个多小时。
　　做完下午的康复已经18点，汗水浸湿的内衣早被身体捂干了，大雪依然挥洒漫舞着。返程时医护人员已清出小路，然积雪更深，幸得妹妹接应。两人合力拖拽，母亲全程凝望，转头对妹妹轻叹：“你哥哥累了，他好！”听着这句含糊的话语，我半月疲惫尽化作热泪。
　　这场暴雪是场淬炼。邻人告知和母亲同龄的病患卧床十月离世，更显我们坚持之珍贵。当羽绒服落满雪花，当内衣被冷汗浸透，支撑我们的不仅是责任，更是心底那份“人生不留遗憾”的执念。
　　暴雪中的跋涉，丈量的不仅是回家的路，更是亲情承诺的深度。母亲的泪光、兄妹的伤痕、日复一日地守护，织就成对抗时光的网。
　　当冰霜染白双鬓，我们仍愿做母亲生命的拐杖，陪她走向可能的百岁晨曦。这条路，我们注定要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