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庶
鲁西南的夏夜总带着三分黏稠，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趴在青砖院墙上，蝉鸣声里飘来隔壁王婶家艾草驱蚊的苦香。我躺在竹席上数着瓦檐间漏下的星子，听着座钟的滴答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忽然惊觉这已是今夜的第三次醒转。
窗台上那盏油灯还温着，照着奶奶生前剪的“五毒”剪纸，蝎子、蜈蚣在窗纸上张牙舞爪。我们这儿的老辈人总说，过了四十五岁的人就像熟透的麦穗，该弯下腰来数数地里的收成了。可我总觉得心里还揣着半扇磨盘，碾着儿女前程、老人康健这些碎芝麻烂谷子。前些日子给三姨家孙子送满月礼，她拉着我的手念叨：“咱鲁西南的娘们儿，心就得跟百子柜似的，每个小抽屉都得分门别类，装得妥妥帖帖。”
前院李家大爷的鼾声穿过土墙，倒比我这个睁眼到天光的更像五十岁的人。想起上个月赶大集遇见老中医张先生，他捏着我的脉说：“你这就是操心太细，像绣花针在缎面上走线，针脚太密容易扯着心经。”这话倒让我想起五姨在世时纳的千层底，密密麻麻的针脚里不知藏着多少不眠夜。
前些天儿子从济南寄来盒阿胶，说是给我补气血的。拆包裹时抖落出张便签，歪歪扭扭写着：“娘，别老省着吃。”这孩子打小就嘴笨，倒像他爹当年相亲时的模样。我们这儿讲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如今年轻人都说“先立业”，倒让我这当娘的成了庙会上拉磨转圈的老驴——空着急。那日去城隍庙烧香，看见新漆的月老像前堆满供果，想来天底下的母亲都揣着同样沉甸甸的心事。
后半夜起了凉风，竹帘轻轻叩着窗棂。我摸黑起来添了件夹袄，月光把院子里那口老水缸照得发亮。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娘整夜整夜地用井水给我擦身子，她的蓝布衫被月光洗得发白。
前街二嫂子教我用酸枣仁泡水，西头赵大娘送来晒干的合欢花。这些土方子伴着蝉蜕、夜交藤在药罐里咕嘟，苦香漫过雕花窗棂，让我想起三十年前坐月子时满屋的药气。
鸡叫三遍时，薄雾里浮起炊烟的轮廓。我摸着院墙上的裂缝慢慢往灶房挪，这些年数着砖缝都能走出直线。忽然瞥见墙角那丛夜来香开得正好，露水把紫红的花苞坠得沉沉的——原来万物都在自己的时辰里开合，倒是人心总想着把昼夜的线头都攥在手心。
瓦罐里的小米粥开始冒泡时，晨光正爬上屋檐的脊兽。我往粥里撒了把去年晒的桂圆干，热气腾腾，模糊了供桌上父亲的遗像。忽然记起他常说：“咱庄稼人最懂时令，该歇晌时别硬扛着锄头。”这话飘过二十载光阴，却像颗新剥的莲子，苦芯里藏着清甜。
老槐树下的不眠夜
《山东工人报》（2025年06月25日 第A4版）
鲁西南的夏夜总带着三分黏稠，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趴在青砖院墙上，蝉鸣声里飘来隔壁王婶家艾草驱蚊的苦香。我躺在竹席上数着瓦檐间漏下的星子，听着座钟的滴答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忽然惊觉这已是今夜的第三次醒转。
窗台上那盏油灯还温着，照着奶奶生前剪的“五毒”剪纸，蝎子、蜈蚣在窗纸上张牙舞爪。我们这儿的老辈人总说，过了四十五岁的人就像熟透的麦穗，该弯下腰来数数地里的收成了。可我总觉得心里还揣着半扇磨盘，碾着儿女前程、老人康健这些碎芝麻烂谷子。前些日子给三姨家孙子送满月礼，她拉着我的手念叨：“咱鲁西南的娘们儿，心就得跟百子柜似的，每个小抽屉都得分门别类，装得妥妥帖帖。”
前院李家大爷的鼾声穿过土墙，倒比我这个睁眼到天光的更像五十岁的人。想起上个月赶大集遇见老中医张先生，他捏着我的脉说：“你这就是操心太细，像绣花针在缎面上走线，针脚太密容易扯着心经。”这话倒让我想起五姨在世时纳的千层底，密密麻麻的针脚里不知藏着多少不眠夜。
前些天儿子从济南寄来盒阿胶，说是给我补气血的。拆包裹时抖落出张便签，歪歪扭扭写着：“娘，别老省着吃。”这孩子打小就嘴笨，倒像他爹当年相亲时的模样。我们这儿讲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如今年轻人都说“先立业”，倒让我这当娘的成了庙会上拉磨转圈的老驴——空着急。那日去城隍庙烧香，看见新漆的月老像前堆满供果，想来天底下的母亲都揣着同样沉甸甸的心事。
后半夜起了凉风，竹帘轻轻叩着窗棂。我摸黑起来添了件夹袄，月光把院子里那口老水缸照得发亮。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娘整夜整夜地用井水给我擦身子，她的蓝布衫被月光洗得发白。
前街二嫂子教我用酸枣仁泡水，西头赵大娘送来晒干的合欢花。这些土方子伴着蝉蜕、夜交藤在药罐里咕嘟，苦香漫过雕花窗棂，让我想起三十年前坐月子时满屋的药气。
鸡叫三遍时，薄雾里浮起炊烟的轮廓。我摸着院墙上的裂缝慢慢往灶房挪，这些年数着砖缝都能走出直线。忽然瞥见墙角那丛夜来香开得正好，露水把紫红的花苞坠得沉沉的——原来万物都在自己的时辰里开合，倒是人心总想着把昼夜的线头都攥在手心。
瓦罐里的小米粥开始冒泡时，晨光正爬上屋檐的脊兽。我往粥里撒了把去年晒的桂圆干，热气腾腾，模糊了供桌上父亲的遗像。忽然记起他常说：“咱庄稼人最懂时令，该歇晌时别硬扛着锄头。”这话飘过二十载光阴，却像颗新剥的莲子，苦芯里藏着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