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儋州岁月

　　□张成
　　北宋绍圣四年 （1097年）四月，苏轼被贬为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是年盛夏，苏轼携幼子苏过从惠州渡海赴儋州。海天苍茫处，一叶孤舟载着霜鬓老翁，如一片秋叶飘向南方最远的孤岛。62岁的苏轼垂老投荒，渡海时风涛如怒，眩魂丧魄，自忖 “无复生还之望”。临行前，他于雷州海岸与长子苏迈诀别，吩咐后事，仿若永诀。
　　初至儋州，苏轼食无肉，出无舆，居无屋，病无医，冬无炭，夏无泉。他致信友人，说 “僦官屋数椽，近复遭迫逐，不免买地结茅，仅免露处，而囊为一空。”官舍被官府收回后，他与儿子苏过亲手砍伐桄榔，结庐而居。桄榔林中的三间茅屋，成了他的安身之所。海岛的雨凶蛮任性，夜半床头漏雨如注，父子俩狼狈移床。雨停，陶瓮里竟盛着半瓢澄澈的月光。他绕着这 “桄榔庵”踱步几圈，朗声笑道： “较之杜工部秋风所破之茅屋，吾庐堪称 ‘豪宅’矣！”椰树成了他精神的镜像——笔直向上，不枝不蔓，累累果实高悬树梢，不向世俗低首。
　　儋州荒陋，却以珍味慰藉他的脾胃，滋养他的诗魂。撬开生蚝青灰色的硬壳，白玉似的嫩肉滑入喉间，鲜甜如海魄凝结。他援笔致子苏过： “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戏谑背后，深藏着恐他人再尝贬谪之苦的悲悯。槟榔初嚼涩口， “始嚼或半吐”，日久竟觉 “面目太严冷，滋味绝妩媚”。见黎女鬓角簪茉莉、醉嚼槟榔而颊生红潮，他顺口而吟： “暗麝著人簪茉莉，红潮登颊醉槟榔。”异族风情化作不朽诗句。
　　载酒堂的灯火彻夜不灭，光耀琼州。黎子云赠他三亩膏腴之地，军使张中感佩其德，鼎力助建讲堂。苏轼据汉代扬雄 “载酒问字”之雅事，为学堂命名，于此开启海南千年文脉。琼州士子姜唐佐跋涉千里求教，苏轼阅其文章，见其文思沛然，有中州浑厚气象，欣然题扇以勉：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并相约其登科后补全诗篇。三年后姜唐佐果中举人，成海南破天荒的第一位举人——自此，岛上书声琅琅，弦歌四起，宋至明清97人进士及第，文风之盛，泽被南荒。苏轼采药救人，更以仁心疗愈蒙昧。岛人不识草药，医病唯知杀牛祭神，年年需自大陆运牛，“牛登舟皆哀鸣出涕”。他踏遍青山辨百草，以荨麻、苍耳等本土草木入药。见城民饮污浊之水而病，他绕城勘察，指地凿泉。甘井涌波时，黎汉百姓争捧水碗如饮琼浆，欢呼之声，直遏行云。
　　孤岛三载，他完成了精神的涅，亦是对平生功业的收官。深夜的桄榔庵中，他取瓮汲江。然见黎人砍伐珍木，他愤然作诗斥其竭泽而渔： “贪人无饥饱，胡椒亦求多。朱刘两狂子，陨坠如风花。”绍圣年间，朝廷命朱初平、刘谊持节渡海，二人为获取沉香，意图让黎人接受汉族服饰礼仪制度，以更好地掌控黎人群体，谋取利益。这种行为被苏轼视为贪婪、短视之举。此情此景，不禁让他忆起昔日功业……可如今在孤岛的月光下，却洗尽铅华，化为滋养这片土地的深厚养分。他在此荒远之地，反而寻得比在朝堂挥毫草诏、在州府发号施令更为真实的力量——那是泽被后世、开启民智的永恒功业。
　　元符三年 （1100年）北归诏至，他竟心生不舍。饯别宴上，黎子云捧出自酿山兰酒，四邻携来新摘的椰子、芭蕉，总角小童以葱叶为笛清音相送。他眺望椰海苍茫，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轻吟： “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离岛时，行囊里无金银宝器，唯诗稿而已。八年后，弟子符确进士及第，海南文星从此络绎不绝，光耀南天。
　　渡船离岸时，他久久回望那片如绿云般浮于碧波之间的岛屿。桄榔庵的茅草或已坍圮于风雨，载酒堂的琅琅讲诵声却将跨越千载时空。建中靖国元年 （1101年）三月，苏轼北归途中在江苏镇江金山龙游寺看到了好友、著名画家李公麟所绘的东坡像，心生感慨，作 《自题金山画像》：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作此诗后两个月，苏轼溘然长逝。儋州，成就了他生命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