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荷花开

　　□崔忠华
　　时值盛夏，正是荷花怒放的季节。朋友推送我一个荷花视频，它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减河，想起减河葳蕤的荷田，旖旎的荷花。 “减河的荷花开了没有？”仿佛这早已成为这个时节里一份难以割舍的约定，年年如此，岁岁依然。
　　记得九龙湾的荷花，自有一份孤傲之气。它们植根于深深池水中央，隔着烟波水色遥遥相望，只见片片荷叶亭亭如盖，几抹粉红点缀其间，却实在难以近前细赏其姿容。李商隐诗云： “留得枯荷听雨声”，想那枯荷尚可听雨，而眼前这满池鲜荷，只容人隔水相望，徒然惹人遐思。正似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其矜贵孤高之态，教人不敢轻慢，倒平添了几分疏离的敬意。
　　长河公园的荷花则别是一番风韵。蜿蜒的木栈桥如长蛇般盘踞于水边，桥下荷花密密层层，娇红嫩粉，翠绿如洗，亭亭地开在行人的臂弯可及之处。每至傍晚，桥上游人如织，笑语喧阗，人影与花影相映成趣，花容人面两相看。花枝临水摇曳，顾盼生情，竟如 《洛神赋》中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之态，莲瓣轻盈舒展，如佳人含笑，风姿绰约，竟有些 “卷舒开合任天真”的意味了。花与人如此亲近，一时之间，使人恍惚起来，究竟是人在赏花，还是花在观人呢？
　　然而最令我魂牵梦绕的，还是那减河之荷。往年时节，减河荷花最多最盛，连片铺开，如云如霞，浩浩荡荡铺满了整个河滩。那花、那叶平易近人，岸边垂手可及，每每引得游人驻足流连。然而去年一场大水如狰狞巨兽般肆虐而来，浊浪滔天，河滩顿成泽国，席卷之处，摧枯拉朽，河滩中原本亭亭玉立的荷花尽皆淹没。
　　今年又至夏深，我心怀忐忑，再赴减河花约。然而此番景象却大出意料之外——远远望去，满目竟又是一片青翠，满河滩的荷叶密密层层，遮天蔽日，仿佛一碧万顷的海洋；粉白相间的荷花倚风散香，宛如星辰落满水面，点缀出一幅壮丽图景。我站在岸边凝望，心中不由暗暗称奇：这满河荷花，竟似比去年水灾之前开得更加茂盛，更加恣意！
　　走近细观，果见水底深处堆积着厚厚的淤泥，而荷叶荷花却破泥而出，傲然挺立。淤泥深处，竟有幼嫩新荷顽强钻出，淤泥的浑浊与花瓣的洁净形成鲜明对比，宛若混沌初开时那点明净的光亮。经历了洪水的摧折与淤埋，这些新生的生命反而愈发显得坚韧挺拔，花瓣舒展开来，迎着阳光，仿佛向世人宣告着某种倔强。正如周敦颐所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它们从浊浪深处拔起，洗尽尘泥，却无半分妖冶之态，唯见其清丽卓绝之姿。
　　今年又见荷花开，我终于读懂了“接天莲叶无穷碧”背后那更深的意象——它岂止是铺展到天际的绿意？那荷叶在浊流摧折之后，竟能重新铺展成一片辽阔的叶荷碧海；那荷花于淤泥窒息之中，终于撑起一把不屈的粉红火焰。
　　原来最壮阔的 “接天”，乃是从最黑暗的渊底升起，在破碎的河滩上，重新接续了天地之间最浩荡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