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温暖的旧时光

　　□杜兆启
　　夏风吹动衣角，烧烤摊的烟火气里，朋友递来一块老家带来的煎饼。我咬下去时停顿了一下，一股暖流悄然涌上，思绪被风裹挟着，飘回儿时那些沾着晨露和麦香的清晨。
　　天边鱼肚白初现，院子里的老银杏树影影绰绰。灶膛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焰跳跃，早已将鏊子烘烤得滚热。母亲坐在那张磨得光滑的小板凳上，灵巧地操纵面篦子，在面糊上轻轻一推，一张圆薄如纸的面饼便服服帖帖地摊开。手腕轻转，一张又一张煎饼簌簌落下，在草编簸箕里叠起。柴火的焦香混合着浓郁的麦香，丝丝缕缕，弥漫在整个院落。
　　这声音，这气息，早已粘在记忆深处。即便如今相隔千里，那熟悉的味道一触舌尖，味蕾苏醒，心底便泛起对故乡深深的涟漪。
　　幼时，煎饼是三餐的主角。牙齿还没长全，咬一口煎饼，小门牙得像铡刀一样来回切割，腮帮子酸胀得厉害。那时真羡慕能吃馒头、米饭的小伙伴，觉得他们的日子透着悠闲。
　　上初中，我踩着自行车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念书。午饭总是那卷着菜的煎饼。谈不上喜欢，只觉得它顶饱，带着方便。母亲常说：“煎饼养人，吃了长力气干活。”当年懵懂，如今才嚼出这话里的分量。这片金黄里，藏着祖辈的生存智慧，喂养了一代代沂蒙人的筋骨，熔铸了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儿。
　　大学报到那天，行李箱沉甸甸的，装着母亲连夜烙好的二十张煎饼——她担心我吃不惯南方的饭食。宿舍里，室友好奇地围着这“山东特产”，他们小心翼翼地捏着煎饼，翻来覆去研究那薄脆的纸页。看着他们认真的样子，我蓦然觉出这食物的不寻常。下了晚自习，和舍友卷着老干妈大嚼，咸香在嘴里漫开，那份热乎劲儿熨帖了初来乍到的不安，舔到了乡愁的滋味。
　　如今日子好了，吃煎饼的机会反倒少了。偶尔吃到机器制的，总觉得缺了那股子烟火气。年中回老家，执意让母亲再烙几张带走。她笑着问怎么想起吃这个，我说就是想。鏊子还是那口老铁鏊子，柴火映照下，母亲的动作不复从前的利落，丝丝银发在热气里若隐若现，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伸手接过刚出锅的煎饼，熟悉的粗粝感滑过齿间，心头微微一窒。原来我们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食物本身，而是躲藏在食物褶皱里的那些日子，那段时光。煎饼在口中慢慢化开，麦子的清甜、柴火的焦香、母亲掌心的温度，一瞬间都活了过来，异常真切。
　　暮色浸过山峦，我将母亲新烙的煎饼仔细收进行李箱深处。它们是可以折叠的乡土，是揣在怀里的旧光阴。下次再尝，可能又是一年以后。但只要舌尖触到那熟悉的粗粝纹理，那方鏊子，那片土地，那段被煎饼温暖过的旧时光，便仿佛从未远离。那份眷恋与思念，便也随之温热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