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我抖落袖底尘埃

　　□李东仁
　　秋已深了。天空是那种极淡极远的蓝，仿佛被水洗过一般，不染纤尘。风自远方来，剪碎了天边半卷残云，使之如絮如缕，飘散无迹。我立于小院之中，仰首而望，忽见檐角风铃轻颤，发出细碎清音，似是故人低语，又似岁月叹息。
　　这风铃系于何时，我已不甚了了。大约是去年，或是前年，抑或更早。铜质铃身早已褪去最初的光泽，染上时间的青黑，然而其声依旧清越，每每风起，便摇曳出一串玲珑。此刻铃声入耳，竟勾起无端思绪。思念这东西，原是无形的，却偏偏凝结在这小小的风铃之上，随风而动，随音而散，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天色向晚，归雁成行，掠过长空。据说禽鸟之类，最是守时，秋去春来，从不失信。我想它们翅下所负，必是与我怀中同一片的月光。这月光曾照古人，亦照今人，清辉洒落，不分贵贱，无论贤愚。人在月光下，总易生出种种情愫，或思乡，或怀人，或追忆逝水年华。而我，不过是在这凉露渐生的秋夜，将过往一一取出，置于月下，任其慢慢酿熟。过往如酒，藏在记忆的瓮中，时光愈久，其味愈醇，虽或有苦涩，却自有回甘。
　　院中石阶，久无人迹，已生苔痕。那青苔悄悄蔓延，自石缝间挤出，绿得深沉而寂寞，一寸一寸，占领了阶上每一处细微的凹凸。它们不言不语，却以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记录着光阴的流逝。我俯身轻触，凉意自指尖渗入，直抵心头。这石阶曾承载多少足迹？春日的欢跃，夏夜的徘徊，秋日的怅惘，冬日的孤寂——皆已没入这一片青绿之下，无迹可寻。
　　忽有风过，衣袖飘举。我蓦然惊觉，袖底竟已积了薄薄一层尘埃。这尘埃从何而来？是跋涉远路所染，是静坐窗边所积，抑或是从过往岁月中悄然沉积？它们细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附于衣袂之间，成为一种无形的负累。
　　于是我驻足，允许自己抖落袖底尘埃。
　　这一抖，似有无限意味。尘埃在夕照中飞扬，如金粉闪烁，旋即消散于空气之中，归于无形。原来放下竟可以如此轻易，只需微微一震，便能摆脱经年累月的积存。那些无谓的牵绊、琐屑的烦恼、过往的执念，岂不正如这袖底尘埃？我们总以为它们重逾千钧，实则轻微如絮，一念之间，便可抖落。
　　转身入室，案上宣纸半铺，墨迹犹存。那是一阕未写完的词，自去年中秋搁笔至今，已有许多时日。起句是“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其后便再无下文。并非才尽，只是当时心境忽变，觉得纵使写尽千言万语，也难描摹那一刻的复杂心绪，于是掷笔作罢。而今重睹，竟觉恍如隔世。
　　我拈起笔，却终未续写。词之未完成，何尝不是一种完成？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事有起承转合，何必强求圆满。有时留白，反得余韵无穷。不如以此半阕残词，兑换此刻满院的桂香。
　　推窗而立，桂花香气扑面而来，浓烈而又幽静，甜蜜而又略带清苦。这香气真是奇异，既能唤醒心底最热烈的渴望，又能抚平灵魂最躁动的不安。它如一双温柔手，既能撩拨心弦，又能安抚心神。在这馥郁的包围中，我仿佛同时尝到了生命的寂静与热烈。寂静的是这独处的秋夜，是那默然的苔痕石阶；热烈的是那依旧搏动的心跳，是那不曾熄灭的怀想。
　　人生在世，难免积尘。行路时扬起的土，静坐时落下的灰，欢喜时不经意沾上的花粉，忧伤时无声滴落的泪痕——皆成袖底尘埃，日积月累，竟使衣袖沉重，举步维艰。总该有一些时刻，允许自己驻足，允许自己抖落。
　　就像此时，我立于桂香之中，任衣袖在风中轻扬。那些抖落的尘埃，有的归于大地，有的散入风中，有的混入花香，再无踪迹。而我的心，却仿佛空明了许多，澄澈了许多。
　　天边，月已东升；檐角，风铃又响。我知道，明日依旧会有尘埃落于袖底，人生依旧会有种种负累。但那又何妨？只要还能在某个秋夜，立于桂树之下，允许自己抖落一身尘埃，换取片刻的寂静与热烈，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