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军功章

　　□范宝琛
　　爷爷去世已经十几个年头了，记忆中我仅见过他两次，可他洪亮的大嗓门却时常在耳边响起，尤其他挺胸昂首的硬朗身板不停地在我梦里浮现。
　　上世纪60年代初，一大批山东人为了讨生活开始闯关东。也就是在那个年代，爷爷和奶奶从山东老家辗转漂泊去了东北吉林，这一去就是一辈子。
　　父亲是老奶奶抚养长大的，爷爷离开的那年父亲才8岁。爷爷在世的日子，我曾无数次盘算着去东北探望，可直到爷爷离世，去东北的愿望也未能实现。
　　爷爷去世，父亲连夜乘火车去了东北。父亲返回时，捧回一枚金灿灿的军功章，郑重地交给我。从父亲的言语中，我懂得了这枚军功章的分量，爷爷年轻时去过朝鲜战场，负了重伤险些丢掉性命，这枚军功章一直被爷爷当成宝贝珍藏在身边。
　　抚摸着军功章，眼前恍惚出现爷爷冒着枪林弹雨同敌军英勇搏斗的场景。爷爷是最后一批经历抗美援朝战争的志愿军战士。1952年，血气方刚的爷爷和同村的王爷爷一同报名参军，又一起满怀保家卫国的热血，走上抗美援朝最前线。
　　一次战斗打响后，爷爷所在的连队以微弱的兵力抵御敌军一个团的主力部队。双方从白天打到黑夜，又从黑夜僵持到天亮。战士们寸土不让，筑起了铜墙铁壁，艰难地守住了阵地，阻挡了敌人一次次地进攻。
　　当时，爷爷担任的是往前线运送弹药的任务，最容易成为敌人瞄准的靶子。当战斗进入最激烈的时候，弹药的消耗吃紧，运送弹药的战士一个个倒下。爷爷已是精疲力尽，但他依然毫不犹豫地扛起弹药箱冲向阵地。一次次侥幸躲过了敌军炮弹的连番轰炸，却没能逃脱一连串的机枪扫射，不幸胳膊中弹扑倒在地。爷爷咬着牙，一只胳膊抱紧了弹药，另一只胳膊支撑着匍匐爬行，最终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
　　王爷爷打光了子弹，才发现身边只剩下他和副连长两个人了。副连长的身上也多处挂彩，他们俩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大吼一声，上刺刀，拼了！
　　那一年是1953年，是抗美援朝战场上最后一次战役，也是最惊心动魄的一次血战，中朝两国军队并肩战斗最终取得了胜利。
　　爷爷经过抢救活了下来，在朝鲜一家医院接受精心护理。治疗期间，他意外遇见腿上缠满绷带的王爷爷，闻听一个连队仅有两名战士生还时，爷爷忍不住失声痛哭，他痛惜那些战场上牺牲的战友！
　　2020年的一天，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去探望王爷爷。已九旬有余的王爷爷显得老态龙钟，可当聊起当年那场战斗的时候，老人家忍不住泪流满面。他哽咽着回忆说，那场血战打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气势。
　　王爷爷的一番话令我深深震撼，这该是一个怎样的军人情怀？这又是一段何其悲壮的历史！爷爷留下的这枚军功章，不仅仅是留给子孙后代一份心灵的寄托，更记载了一代老兵的光荣历史。
　　爷爷走了，走得很释然。爷爷把生命留在吉林连绵的大山里，山沟里封存了他生活过的痕迹。但我相信爷爷心里，仍然眷恋着生养他的山东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