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舌尖”上的乡愁

　　□江舟
　　1988年，让身在洛杉矶的张爱玲最思念的，竟是一味寻常点心——香肠卷。“其实并没有香肠，不过是一只酥皮小筒塞肉”。她在多伦多偶然见到，冲动地买了四只，海关人员对着油渍斑斑的纸袋皱眉。那是她在加拿大唯一的购物。然而咬下去，只有失望：“手艺比不上从前上海飞达咖啡馆的名厨。”
　　飞达咖啡馆，静安寺路西摩路转角，现已是ZARA店铺。她小时候，父亲常带她去那里，总买香肠卷。后来父女反目，断绝往来。可多年以后，在异乡超市冷柜前，她依然想起父亲，想起那只油香酥脆的小点。
　　静安寺一带是张爱玲的文学地图。常德公寓至今仍有读者 “朝圣”，居民不堪其扰，挂出 “私人住宅，谢绝参观”。赫德路 （今常德路）上的起士林面包香，曾每晨飘入她的窗口。她最爱一种德国面包， “外皮厚脆，中心微湿”，如今原址已盖起中欣大厦，滋味再难寻觅。
　　她对点心的热爱远超正餐。周瘦鹃拜访她时，被其下午茶阵容惊呆： “甜咸俱备的西点，十分精美。”胡兰成说她 “每天必吃点心，调养自己像只红嘴绿鹦哥。”但她笔下菜肴却透露出疏于厨事——《怨女》中“用毛笔蘸油划锅”， 《十八春》里 “皮蛋炒鸡蛋”，或是 《小艾》中的 “洋山芋炒黄豆芽”，皆是想象多过实践。
　　晚年独居洛杉矶，她不用碗筷，以纸碟塑料刀叉进食；小烤箱又破又脏，冰箱里多是冰淇淋与营养奶昔。她曾因喝营养奶昔腹泻，却仍靠它维生。唯一一只锅里煮着墨西哥草药，是为治眼疾。
　　但她从未停止寻找记忆中的上海味道。1991年，她读汪曾祺 《八千岁》，方知战时吃的是 “草炉饼”；在华人超市买葱油饼，是她与姑姑从前最爱的早餐；甚至托电梯司机买豆浆，牛奶瓶丢了又换，一如人间情谊，得失莫名。
　　她最终仍如 《童言无忌》中所写： “喜欢甜的烂的。”——就像母亲爱吃的蛤蟆酥，“半空心的脆饼，上面芝麻撒在苔绿底子上，绿阴阴的，正是一只青蛙的印象派画像。”
　　张爱玲一生都在味觉上寻寻觅觅，其实，她寻找的何止是食物，更是食物背后那个回不去的家乡、断不了的牵念。每一口旧味，都是寄往上海的船票；每一句食评，都是写给故土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