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串起张学良的一生

　　□江舟
　　1955年中秋，台北近郊的幽居之所，张学良提笔给病中的赵四小姐写信，字里行间满是烟火气： “张厨子炒了盘鸡鸭肝，我喜欢得紧，却怕吃坏了胃。友芳送的二十个苹果好极了，是四脚型的熟果，还有火腿和顶好的月饼，真不知该怎么吃。”信里提的苹果，是 “总统”官邸的中秋礼，在当时的台北堪称珍品。彼时赵一荻因发烧住院，这是张学良被软禁后第一次独自生活，唯有美食与书信，能稍解他的寂寥。
　　这位出身东北的少帅，味蕾早刻下家乡印记。1914年，张作霖在奉天建了恢弘的大帅府，府里人丁兴旺，饮食规矩森严——姨太太每餐四盘四碗，随季节换菜，连受宠的五姨太也不敢逾矩。张学良自幼靠米汤续命，母亲早逝后，父亲张作霖常叫他同桌吃饭，这是东北王独有的父爱，可他却怕极了：张作霖总往他碗里夹蚕蛹、臭鸭蛋，还定下规矩，掉在地上的饭粒必须捡起来吃掉。
　　直奉大战后，进驻京津的张学良一头扎进花花世界，连西餐也学了起来。初入西餐馆时他手足无措，专门请英国朋友教他餐桌礼仪与配酒之道。后来请外国客人吃饭，他必设西餐。张爱玲在《少帅》里写道，1925年少帅请客，给中国客人备鱼翅羹，给外国人设十道西餐，还问“威士忌？香槟？”这般细节，恰与历史里张学良的饮食习惯相符。
　　1946年起，张学良被软禁在台湾，物质生活却未受亏待。蒋介石派专机接来他的家厨崔师傅，让他能随时吃到熟悉的东北味。而真正让他晚年饮食添了趣的，是“三张一王转转会”——张群、张大千、张学良与王新衡四位老友，轮流做东聚餐。
　　这饭局里，属张大千最懂吃。这位国画大师做菜如作画，调味似调色。1981年元宵节后，他在“摩耶精舍”请张学良夫妇，酒酣饭饱后，张学良要走菜谱留作纪念，张大千不仅添上客人与日期，还特意注明“小园垂丝海棠盛开，宾主尽半日之欢”。后来张学良带着装裱好的菜谱回访，张大千当场画了鲜绿的萝卜缨、红萝卜与大白菜，题诗“萝菔生儿芥有孙，老夫久已戒腥荤”，张群也提笔点赞，这幅菜谱后来在美国展出，轰动一时。
　　张群虽不善烹饪，其家厨张广武却有两手绝活：水煮活鱼将鱼片逐片下锅，辣椒炸至焦煳增香；油爆双脆用鸡胗与肚头，火候与芡汁拿捏得恰到好处。轮到张学良做东，便是赵四小姐掌勺，她的菜透着雅致——春天的砂锅鱼头鲜醇，夏天的清烧豌豆用鸡鸭汤浸泡、肉汤鲜奶调汁，汤汁乳白衬着翠绿；秋天的炒醉虾，虾仁先浸酒两小时再爆炒，连张大千都赞不绝口。
　　1983年，张大千离世， “转转会”散了一角；四年后王新衡辞世，1990年张群也走了。那些年的书信与饭局，藏着少帅的柔情与烟火气。从大帅府的蚕蛹，到京津的西餐，再到台湾的转转会，美食串起他的一生。若不是那段漫长的软禁岁月，或许难有这般细腻的饮食记录，也难有他与赵四小姐“鸿雁传情诉相思”的动人篇章。烟火缭绕间，那个曾叱咤风云的少帅，也不过是个贪恋一口热饭、牵挂心上人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