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汉平
车到准噶尔盆地深处，戈壁就像块没边没沿的赭黄毯子，从车窗底下一直铺到天尽头。风是这儿的老住户，带着砂砾的糙劲儿，刮过雅丹地貌的沟壑，卷着细碎石屑漫天飞。如果阳光下亮闪闪的，说不定那就是宝石光在招手，却勾得人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往深处走。
新疆的戈壁看着荒凉，其实是大地藏宝贝的地方。准噶尔盆地边缘的戈壁滩，亿万年前本是汪洋，地壳抬升后，火山喷发带出的矿石、河流冲刷的玉石，都被埋进沙层。经千百年风沙磨啊磨，磨掉了棱角，磨出了润润的光。当地人说，捡石头的都是“追光的”，尤其是克拉玛依、阿勒泰一带的戈壁，最容易遇上宝石光。这诱惑不在于能卖多少钱，在于弯腰时的惊喜，在于沙堆里扒出宝贝时的那份心跳。
第一次去捡石头，是跟着老杨。他是土生土长的新疆汉子，在戈壁跑了二十年，越野车后厢堆得满当当，各色石头挤在一起：有的裹着沙漠漆，油亮油亮；有的带着蛋白石的彩晕，转着圈儿地闪；最扎眼的是块掌心大的宝石光，透得像冰，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紫，好像把戈壁的早霞和晚霞都锁在了里头。“别贪大。”老杨蹲在地上扒拉着石子，手里捏着块指甲盖大的白石头，说：“宝石光讲究细、润、透，越不起眼的小石子，越可能藏着货。你看这乌尔禾的宝石光，石皮薄，打灯能透到芯儿里。”
捡石头是个磨人的活儿，得有耐心，还得凭感觉。正午的戈壁，地表温度能飙到六十摄氏度，鞋底踩着沙砾，热劲儿顺着脚往上蹿，汗珠子从额角往下淌，砸在石头上“滋”地一下就没了。我们都带着馕和矿泉水，渴了就灌一口，硬邦邦的馕就着风沙嚼，越嚼越香。同行的人里，有的耐不住，捡了几块花石头就回车里吹空调了；有的蹲在一片碎石滩上，眼都不眨地翻找，那专注劲儿，好像能看穿石头皮。我曾在一道被风蚀的岩缝下蹲了两小时，指尖被石子磨得发红，正想站起来歇歇，瞥见沙缝里嵌着块淡绿色的小石子。它浑身是细砂眼，看着平平无奇，我用矿泉水冲干净，对着太阳一照，里头竟泛着翡翠似的润光。老杨凑过来瞅了瞅，乐了：“这是戈壁碧玉的宝石光，藏得够深！前两年有个牧民，就在这附近捡了块拳头大的，通透得很。”
戈壁的日落，是给捡石人的犒赏。夕阳把天染成金红，远处的天山山脉勾出黑黑的轮廓，满地石子都镀上了一层暖光。我们坐在车影子里，晒着余温，分享各自的收获。老杨掏出块枣红色的宝石光，指着手感的纹路说：“这石头跟人一样，得经得住风沙。你看这纹路，都是风刻的，越磨越亮。”我摩挲着手里的石子，它们曾是地下的顽石，经火山烤、冰川压，最后在风沙里透出光来，这份韧劲儿，大概就是宝石光最勾人的地方。
离开戈壁那天，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掌心的宝石光还带着戈壁的余温。它们或许值不了多少银子，却裹着乌尔禾的风沙、准噶尔的阳光，藏着我一路的执着与惊喜。宝石光的诱惑，从来不是能换多少东西，而是大地给的礼物，是人与自然碰面时，最温柔也最执拗的牵引。而那些踩在戈壁上的脚印，那些指尖碰过的石头，都成了心里最实在的念想，提醒我：再荒凉的地方，也有值得追的光。
宝石光的诱惑
《山东工人报》（2026年01月21日 第A4版）
车到准噶尔盆地深处，戈壁就像块没边没沿的赭黄毯子，从车窗底下一直铺到天尽头。风是这儿的老住户，带着砂砾的糙劲儿，刮过雅丹地貌的沟壑，卷着细碎石屑漫天飞。如果阳光下亮闪闪的，说不定那就是宝石光在招手，却勾得人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往深处走。
新疆的戈壁看着荒凉，其实是大地藏宝贝的地方。准噶尔盆地边缘的戈壁滩，亿万年前本是汪洋，地壳抬升后，火山喷发带出的矿石、河流冲刷的玉石，都被埋进沙层。经千百年风沙磨啊磨，磨掉了棱角，磨出了润润的光。当地人说，捡石头的都是“追光的”，尤其是克拉玛依、阿勒泰一带的戈壁，最容易遇上宝石光。这诱惑不在于能卖多少钱，在于弯腰时的惊喜，在于沙堆里扒出宝贝时的那份心跳。
第一次去捡石头，是跟着老杨。他是土生土长的新疆汉子，在戈壁跑了二十年，越野车后厢堆得满当当，各色石头挤在一起：有的裹着沙漠漆，油亮油亮；有的带着蛋白石的彩晕，转着圈儿地闪；最扎眼的是块掌心大的宝石光，透得像冰，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紫，好像把戈壁的早霞和晚霞都锁在了里头。“别贪大。”老杨蹲在地上扒拉着石子，手里捏着块指甲盖大的白石头，说：“宝石光讲究细、润、透，越不起眼的小石子，越可能藏着货。你看这乌尔禾的宝石光，石皮薄，打灯能透到芯儿里。”
捡石头是个磨人的活儿，得有耐心，还得凭感觉。正午的戈壁，地表温度能飙到六十摄氏度，鞋底踩着沙砾，热劲儿顺着脚往上蹿，汗珠子从额角往下淌，砸在石头上“滋”地一下就没了。我们都带着馕和矿泉水，渴了就灌一口，硬邦邦的馕就着风沙嚼，越嚼越香。同行的人里，有的耐不住，捡了几块花石头就回车里吹空调了；有的蹲在一片碎石滩上，眼都不眨地翻找，那专注劲儿，好像能看穿石头皮。我曾在一道被风蚀的岩缝下蹲了两小时，指尖被石子磨得发红，正想站起来歇歇，瞥见沙缝里嵌着块淡绿色的小石子。它浑身是细砂眼，看着平平无奇，我用矿泉水冲干净，对着太阳一照，里头竟泛着翡翠似的润光。老杨凑过来瞅了瞅，乐了：“这是戈壁碧玉的宝石光，藏得够深！前两年有个牧民，就在这附近捡了块拳头大的，通透得很。”
戈壁的日落，是给捡石人的犒赏。夕阳把天染成金红，远处的天山山脉勾出黑黑的轮廓，满地石子都镀上了一层暖光。我们坐在车影子里，晒着余温，分享各自的收获。老杨掏出块枣红色的宝石光，指着手感的纹路说：“这石头跟人一样，得经得住风沙。你看这纹路，都是风刻的，越磨越亮。”我摩挲着手里的石子，它们曾是地下的顽石，经火山烤、冰川压，最后在风沙里透出光来，这份韧劲儿，大概就是宝石光最勾人的地方。
离开戈壁那天，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掌心的宝石光还带着戈壁的余温。它们或许值不了多少银子，却裹着乌尔禾的风沙、准噶尔的阳光，藏着我一路的执着与惊喜。宝石光的诱惑，从来不是能换多少东西，而是大地给的礼物，是人与自然碰面时，最温柔也最执拗的牵引。而那些踩在戈壁上的脚印，那些指尖碰过的石头，都成了心里最实在的念想，提醒我：再荒凉的地方，也有值得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