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竞
夜深了，写字楼格子间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亮光。
手机铃声响起，是奶奶。“明日是腊八了，有空回来喝碗粥么？”腊八？我望向电脑日历，果然是了。我竟忘了这个童年日日期盼的日子。
我与奶奶同住在济南一个城市，却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东边是追赶，是未来；西边是等待，是过往。这路途被高楼拉得遥远，参加工作后，我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句“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一下子清晰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眼前恍惚起来，回到冬日午后奶奶家洒满阳光的小客厅。寒假里的我总是伏在旧方桌上，心早就飘到了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里。
每到这时，奶奶会笑眯眯地从花袄里摸出手帕包，一层层揭开，枯瘦的手指慢慢数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她将温热的票子塞进我手里：“去，挑串大的。”
那时的腊八，是阳光的暖，是糖葫芦的甜，是奶奶手帕里包裹的爱。而如今，它淹没在键盘声、会议提醒里，淹没在从城东到城西那段被惰性拉长的距离里。我已有一月多未踏入城西了。
电话里，奶奶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有些东西不能等，比如那碗粥，比如那个一年年老去的人。
第二天傍晚，我踏上西去的公交车。窗外的景致从钢铁森林渐变为低矮店铺，旧了，乱了，却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推开熟悉的单元门，暖烘烘的香气迎面扑来。奶奶在厨房氤氲的雾气里，背有些佝偻，系着蓝底白花围裙，耐心搅动着锅里的粥。
“回来啦？”她转过头，眼睛笑得弯弯的，“就等你呢，火候正好。”锅里的腊八粥，米粒早已开花。赤红的枣儿绽开口，莲子酥软沉底，花生褪去红衣显得白胖，各样的豆子挤在这一口锅里。
“记得不？你小时候最心急，总围着灶台转，问好了没。”奶奶舀起一勺粥说。我当然记得。每当我催促时，奶奶总会说：“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粥端上桌了。温烫的滋味在口中弥漫，所有的疲惫与漂泊感，在这一刻都被温柔抚平。
我抬起头，看着灯下奶奶安静满足的脸，时光仿佛在这一碗粥的热气里重叠。那个馋嘴的小女孩与这个奔波倦怠的成年人，隔着漫长岁月，在这相同的香气里相遇了。
无论走出多远，在我们味蕾深处、记忆源头，总有一处最温暖的所在。那里有一锅粥在文火上滚着，有一个老人在暮色里守候。
那一碗腊八粥香气飘起的地方，便是来处，也应是归途。别忘了回家，别忘了在那烟火人间深处，总有一碗腊八粥熬成守望。
奶奶做的腊八粥
《山东工人报》（2026年01月23日 第A3版）
夜深了，写字楼格子间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亮光。
手机铃声响起，是奶奶。“明日是腊八了，有空回来喝碗粥么？”腊八？我望向电脑日历，果然是了。我竟忘了这个童年日日期盼的日子。
我与奶奶同住在济南一个城市，却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东边是追赶，是未来；西边是等待，是过往。这路途被高楼拉得遥远，参加工作后，我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句“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一下子清晰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眼前恍惚起来，回到冬日午后奶奶家洒满阳光的小客厅。寒假里的我总是伏在旧方桌上，心早就飘到了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里。
每到这时，奶奶会笑眯眯地从花袄里摸出手帕包，一层层揭开，枯瘦的手指慢慢数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她将温热的票子塞进我手里：“去，挑串大的。”
那时的腊八，是阳光的暖，是糖葫芦的甜，是奶奶手帕里包裹的爱。而如今，它淹没在键盘声、会议提醒里，淹没在从城东到城西那段被惰性拉长的距离里。我已有一月多未踏入城西了。
电话里，奶奶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有些东西不能等，比如那碗粥，比如那个一年年老去的人。
第二天傍晚，我踏上西去的公交车。窗外的景致从钢铁森林渐变为低矮店铺，旧了，乱了，却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推开熟悉的单元门，暖烘烘的香气迎面扑来。奶奶在厨房氤氲的雾气里，背有些佝偻，系着蓝底白花围裙，耐心搅动着锅里的粥。
“回来啦？”她转过头，眼睛笑得弯弯的，“就等你呢，火候正好。”锅里的腊八粥，米粒早已开花。赤红的枣儿绽开口，莲子酥软沉底，花生褪去红衣显得白胖，各样的豆子挤在这一口锅里。
“记得不？你小时候最心急，总围着灶台转，问好了没。”奶奶舀起一勺粥说。我当然记得。每当我催促时，奶奶总会说：“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粥端上桌了。温烫的滋味在口中弥漫，所有的疲惫与漂泊感，在这一刻都被温柔抚平。
我抬起头，看着灯下奶奶安静满足的脸，时光仿佛在这一碗粥的热气里重叠。那个馋嘴的小女孩与这个奔波倦怠的成年人，隔着漫长岁月，在这相同的香气里相遇了。
无论走出多远，在我们味蕾深处、记忆源头，总有一处最温暖的所在。那里有一锅粥在文火上滚着，有一个老人在暮色里守候。
那一碗腊八粥香气飘起的地方，便是来处，也应是归途。别忘了回家，别忘了在那烟火人间深处，总有一碗腊八粥熬成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