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年味是麦香

　　□张金凤
　　北风掠过鲁北小城的街头，清寒里，红灯笼已次第攀上行道树的枝丫。年味顺着风丝漫开，鼻尖萦绕的，仍是那缕浸透旧岁、缠着凉冬的麦香——不浓不烈，一头牵着此刻的红灯笼，一头扎进去年春节的烟火里。
　　去年春节前夕，忙完节前采风的我与作协同仁，循着面香走进街角那家熟悉的饺子馆。红灯笼的暖光漫过木质门槛，后厨剁馅擀皮声清脆利落，面香混着肉香丝丝缕缕漫出，氤氲着熨帖的烟火气。穿红花袄的店员踮着脚尖贴春联，女主人崔姐扶着横批念叨“贴正才像样”，上联“麦香裹福辞旧岁”，下联“饺暖含春迎新年”，横批“岁岁丰盈”，引得街坊驻足称赞。我们围坐二楼茶台，听她讲述创业的酸甜故事。
　　暮色渐浓时，一盘盘热饺子端上桌，咬开的瞬间，鲜汁混着麦香在舌尖炸开，醇厚绵长的滋味就此深印心底。临走时崔姐笑着挥手：“初一记得来吃头锅饺子，麦香最足，讨个事事圆满！”那缕麦香里，便悄悄藏进了对新春的期许。
　　这麦香的缘起，藏在四月的麦田里。麦花簌簌飘落，淡白的穗絮隐在麦芒间，那一缕清浅的香气是水饺馆的初心。二十年前麦花季，新婚的崔姐揣着一腔孤勇盘下一个四十平方米的小店，只因心里念着“麦是烟火根，丰是团圆盼”。那时她又当掌柜又当伙计，天不亮就踩着晨露选新鲜食材，午后客流稍歇，仍守在案板前擀皮备馅，把对生活的热忱，一勺一勺包进饺子里。
　　她对食材挑选的严苛近乎执拗，肉菜要当日鲜采，面粉必选本地麦田新麦。二十年来，她始终守着这方小店，手把手教身边人擀皮调馅，把手艺与“踏实干活”的道理一脉相传。日子就在这擀皮调馅的节奏里，酿出绵长的年味。麦香便这样浸进悠悠时光，伴着一城人走过二十个阖家团圆的新年。
　　我与这小店的缘分，算来已有十八年。2007年初到县城，我循着饺子的香味寻到这里，正撞见崔姐擀皮的模样——面皮在她掌心翻飞，像极了四月麦田里簌簌起舞的麦花，手腕起落间尽是熟练利落的韵致。第一口饺子咬下，鲜汁在齿间漾开，面皮筋道，馅料扎实，满是家常的饺子香。此后，这家小店便成了我心底的念想：春节前夕约亲友小聚，灯火可亲，笑语盈窗；加班错过饭点的寒夜，推门而入总有一碗热饺子，一句“趁热吃”，便暖透了漫漫长冬。十八个寒冬流转，一碗碗热饺子，一缕缕清麦香，藏着崔姐的勤快付出，也暖着我岁岁盼春的悠悠时光。
　　她笑着忆起开业后的首个除夕，雪落满整条街巷，见一流浪汉在店外积雪里瑟缩，便连忙喊他进店，端上一碗刚出锅的热饺子，配上暖乎乎的姜枣茶；遇上攥着零钱来讨新年好彩头的高三学子，就煮上满满一盘饺子，只收成本，还额外添上一碟酱菜，轻声叮嘱：“年节里，更要暖人心。”那些细碎的善意，如麦香般绵长醇厚，浸着岁岁新春的融融暖意，温润了岁月，也让人念念难忘。聊起二十年守店光景，崔姐眼里闪着光：“能让大伙过年时寻到一口踏实的团圆味，再累也值。”
　　犹记去年，离店时已过十点，街巷灯笼璀璨，家家窗扉透暖，唯有小店的窗棂，还亮着一抹温柔的光。饺香裹着麦香，轻轻缠上月色，漫过岁岁春节的记忆。
　　后来偶然刷到崔姐的生活视频，竟又撞见那熟悉的麦香与暖意。视频里没有喧闹的吆喝，只有安安静静的劳作：她坐在案板前包饺子，手指翻飞间，尽是二十年磨出的熟练；还有除夕守岁的片段，打烊后唤来身边人围坐，一起包初一要吃的饺子。守着“初一饺子圆，来年事事顺”的老规矩，窗外烟花绚烂，屋内灯火通明，剁馅声、笑声缠在一起，满室麦香浮动，尽是团圆的安稳。
　　麦香浸旧岁，年味绕心头。那缕从四月麦田飘来，在方寸小店酿了二十年的麦香，早已缠上了鲁北小城的年节，融进了烟火日常的温暖。它藏着坚守的初心，裹着团圆的期盼，载着细碎的善意，在岁岁年年的春节里轻轻漫开，沉淀成心底最绵长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