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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写春联

《山东工人报》(2026年01月28日 第A4版)

  □范宝琛
  到了冬天,闲下来的父亲会弓着背,在那张老榆木桌上缓缓地磨墨,铺开红纸写几副春联送给街邻,寓意着送“福”。天是冷的,屋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暖,黄澄澄地笼着他花白的鬓角。
  那缕墨香,一丝丝从砚心深处弥漫开来,成了满室沉静的流云。我总觉得这墨的气味,便是我们家年关的底色,清冽里透着笃实,比任何新衣和炖肉还要浓烈,抢先一步宣告着旧岁将除,新春欲来。
  其实父亲并没有上过几年学堂,他的学问,大多从那些纸页泛黄的旧书里淘来,抑或是从那杆笔头磨秃了的羊毫上得来。至于春联,他对那些烫金印刷体不屑一顾,常嗟叹字是呆的,丢了筋骨,没有手写的春联墨香味十足。
  父亲写对联,红纸要选上乘的万年红,裁得方方正正竖宽得体,铺在桌上一派端肃的吉庆。他执了笔并不急于落下,先对着那一片红凝神片刻,仿佛在倾听纸的脉息。笔尖终于探入砚池,饱饱地浸了墨,提起来时腕子沉稳,墨滴将坠的刹那,笔锋已然触到纸上,那一触,力道与神韵便顺着笔管汩汩地流泻出来。
  父亲写字时神情近乎虔诚而专注。写完一个字,他会将笔搁下,退后两步偏着头细细端详,那神情像一位老农在打量自己刚出苗的田垄。
  邻人们是知道父亲这笔“手艺”的。村里的红白喜事,总爱请他来写几个字,仿佛有了他笔下带着体温的墨迹,人情才显得更庄重,日子才过得更有凭据。父亲从不推拒,搭上红纸贴了工夫,觉得是分内应当的事。这份“应当”,却在去年的除夕夜显得尤为真切。
  那夜的春晚已开场,荧屏上甚是热闹,父亲温了一壶酒,就着几样小菜独自小酌。忽然院门开了,邻居李叔一身寒气地撞进来,手里拎着两瓶酒,额上见了汗。原来他在外地经商,路上耽搁了时间,一家人紧赶慢赶刚回到家。可瞅一眼光秃秃的门户,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这才猛地想起父亲。
  父亲立刻放下酒杯朗声道:“大过年的,门上哪能没副对子?”父亲吩咐母亲赶紧拿来红纸,仔细裁好了,随后徐徐地研起墨来。那沙沙的声响,盖过了电视里的喧闹。
  写啥内容好呢?父亲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李叔局促地回应,啥都行。父亲握着笔沉默了一阵子,那就写:“归迟愧负团圆夜,路远争驰风雨程。横批:驰心故里。”
  那一晚,我为父亲按着纸,看他悬腕、运笔。墨汁在灯下泛着乌金般的光泽,一个字一个字从笔尖生长出来。李叔在一旁虔诚地看着,忍不住频频点头。屋里那特有的墨香,似乎也愈发浓烈。
  帮着李叔贴好对联,外面听到零星的鞭炮声响起。父亲重新坐回到桌边,端起那杯凉了的酒一饮而尽。我望着他佝偻的身影,忽然觉得父亲写的哪里只是对联,那红纸黑字分明是他从自己生命里裁下的一方精神,是递给匆忙人世间一张安稳的帖子。尤其在这一切都飞奔向前的年月里,他固执地用一砚墨和一支笔,守护着这缓慢而庄重的一点旧气息,咀嚼着世间点点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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