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春节我值班”

　　□迟志盛
　　每过几天我便给家里打电话，已成规律。但往往听到声音嘟嘟地响，但不几声就被挂断，继续再打，再被挂断，因而我可推断是我爸在接电话。他已经看不清他老人机的按键了，定然是按错了键。
　　这时，我不能气急败坏，得耐心地继续打，直到电话被接起来，可能中间会有个声音冲击我耳膜：“你不会接就不接，放这儿响着我接。越有事你越按断电话……”旁边会有个苍老的声音，不服气地嚷嚷：“我接听了，里面没人说话。”这声音是我爸，在高声埋怨他的声音是我妈。
　　我妈85岁，我爸89岁了。再过几年呢？想想就可怕，有时会出一身冷汗，有时我姐突然来电话，我心里会咯噔一下，所以电话被反复按断，于我而言反而是件美好的事！
　　我这次往家打电话是踌躇好久的。胶东被又一场大雪覆盖了，这场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我们分头行动，随超高压公司烟台分部前去500千伏线路现场，察看覆冰情况，这次，我们选择的是已运行多年的老线路。寒潮之下，线路负荷激增，线路的安全运行高于一切。路被皑皑积雪掩盖着，皮卡车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到了线路附近，我们干脆下去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高压线路。脚下咯吱咯吱响着，眼前广袤的银白世界里，只有我们几个不像正常人的人存在，附近的村庄像一张黑白照片，安逸地氤氲着祥和，若有似无的炊烟在屋顶上袅袅升起。
　　我们从不同方向和角度举起望远镜察看线路，若出现大规模覆雪覆冰现象，须及时去除冰雪。塔身、附件、线路是否结冰？导线间的防舞动支撑是否正常？我们彼此的嘴里呼出腾腾白气，有的地方积雪已经深到腿弯。还好，线路没发现异常，个别铁塔上不光承载着电源负荷，还承载着鸟巢，测风仪显示的风速处于安全数值，这才是激动人心的最好结果。
　　转了几处现场，回到车旁跺跺脚上的雪，打开手机看看时间，可以给家里打电话了。下雪天，我规定老爸老妈禁止出门，只安然地坐炕头上看电视，就是给儿女和自己“作贡献”，为此我买了几次酒捎回家，就是为了下雪天把父母“定”在炕头上。
　　我猜测着，此时饭后我妈在收拾碗筷，我爸以下雪天冷为由，“厚着脸皮”跟我妈要了一杯酒喝，蜷缩在炕头上闭眼养神……嘟嘟了两次声音，第三次电话通了，是我妈接的。我妈耳背，我尽量用高分贝声音和她通话，说过几句家常话后，确定我妈能正常听我说话了，我才鼓足勇气告诉她，今年春节值班，不能回家陪他们过年了。电话里一阵难耐的平静，我打断这种煎熬的静默，抢着说，反正就几天的时间，把年当平常日子过，过完年我立马就回家。
　　电话里，我妈不理我，却高声喊：“老头儿，你小儿子来电话，过年不回来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嘟囔地说：“怎么不回来过年？”然后我听到他冲话筒喊：“你不回来陪我过年，是厌烦我不死吗？”
　　我听出了严重的火药味，立马说：“是值班，我们和平时一样地翻山越岭巡线执勤。有我们这些人在，老百姓才能坐在温暖的家里看春晚，才能过着明亮祥和的年。”
　　对方又说：“你觉得我还有几年时间？你觉得我还能活几年？”
　　事情严重了，我顿时瞠目结舌，连连说好话哄他，老人被称为“老小孩”嘛：“你经常教育我，党员要吃苦在前……”
　　“可这是过年！”声音依然严厉。
　　我只好向我妈求援。这方面，我妈远比我爸开通。当然，我妈在看到别人家的儿女热热闹闹回来时，肯定会因为看不到我的影子而偷偷流泪。
　　我妈勉强地说：“那就不回来。你这五十多岁的人也得值班？”接着不放心地问我：“你们值班能吃上过年的古扎（水饺）吗？”我连忙回答：“老妈放心吧，我们会提前去超市买的，超市里各种馅的都有。”
　　老妈自言自语地说：“超市买的不好吃，自己包的好吃。”
　　我在心里感慨地说，我当然知道老妈包的饺子好吃，我吃了五十多年，那是每到春节时母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