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糖“甜”了小年

　　□孙福攀
　　每至腊月二十三，我舌尖上总会泛起一种奇特的甜。不是果糖的鲜洌，也不是蜜糖的浓稠，而是一种带着微焦麦芽香气的、近乎粗糙的甘。那是灶糖的滋味，是北方小年烙在味觉里的印痕。此刻，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我仿佛又能看见故乡那间被油烟熏得温润的厨房，看见祖母立在灶前，那双被岁月浸润得格外柔软的手，正擎着一双长长的竹筷，在琥珀色的糖浆里，缓慢地、极有耐心地搅动。
　　那糖浆在铁锅里“咕嘟”着，冒出细密如叹息的气泡，满屋便浮动着一种蓬松的、暖洋洋的甜香。这香气是有形状的，丝丝缕缕，缠绕着同样袅袅的蒸汽，将祖母略显佝偻的身影氤氲得有些朦胧，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淡彩年画。光从糊着高丽纸的木格窗棂透进来，也被这满室的甜润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蜂蜜色的光晕，静静地落在她霜白的鬓角，落在那口油亮的铁锅沿上。
　　最妙的是看祖母“扯”糖。熬到火候的麦芽糖浆，黏稠而富有韧性。祖母会将其倾在抹了薄油的青石案上，待其稍凉，便取两根短木棒，挑起一团温热的糖稀，手臂一舒一缩，有节奏地拉扯起来。那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农耕时代传续下来的、对食物本身的敬意。琥珀色的糖稀在她手中不断地延展、对折、再延展，如同被赋予生命一般。渐渐地，空气被一丝一丝地揉了进去，糖体的颜色便从深沉的琥珀，转为明澈的浅金，最后竟成了乳白，质地也从最初的胶着，变得蓬松酥脆。那“扯”的过程，像一场沉默的仪式，将一团浓稠的甜蜜，拉成了千丝万缕、入口即化的慰藉。
　　待到糖条冷却变脆，用刀背轻轻一敲，“啪”的一声，便碎裂成许多指节长短的“糖瓜”或细棍似的“关东糖”。祖母总会将第一块递给我。放进口中，并不急着咬，只用门牙轻轻抵着。那甜是骤然而至的，却并不凶猛；牙齿稍稍用力，“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糖便化作千百个细小的颗粒，瞬间盈满齿颊。、
　　后来才知晓，这灶糖原是供奉给灶王爷的。传说小年这日，灶君要上天庭述职，人们便以这黏牙的糖，糊住他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这想法实在天真得可爱，透着朴素的狡黠与温厚的幽默。
　　如今，饴糖的甜唾手可得，精致的甜点层出不穷，但我总觉得，它们的甜是扁平的、单薄的，缺少那种与土地、与烟火、与一份虔诚心意粘连着的厚重感。
　　又是一年小年至。我虽再不能蹲在故乡的灶膛前，看那糖浆如何在文火中蜕变成琥珀，但那独特的甜味，早已越过千山万水，在我心里凝结成一片不会融化的暖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