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心头念母恩

　　□张尊梅
　　又下雪了，不大一会儿，眼前便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但这干净透亮的洁白，并不能使我心情变得开朗，倒像根钢针扎在我心头，因为今天是母亲离世的日子，那天也是落着雪。
　　十几年前的2009年1月8日，农历十一月二十四日这天，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天也是母亲离开我家的第12天。我去医院的时候她正在输液，说是感冒，已输了五六天了。我观察母亲，发现她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只是脸色失去了往常的红润。
　　几天来，她一直卧病在床，身体比较虚弱，说话也有点气短。见到我她还开玩笑地说，在你家天天忙得团团转，连个生病的时间都没有。母亲的一句话，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我当时并没有感觉到母亲的病有多重，只想着要多陪陪母亲，于是就回家拿换洗的衣服。
　　正当我从衣橱里找衣服的时候，姐姐来电话说母亲去世了。
　　这个晴天霹雳，把我脑子惊得一片空白，我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举着手机听了半天的盲音才放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赶紧回到母亲身边。慌乱之下，我甚至没拿围巾、手套，就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这时，北风呼啸，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老天也像在为妈妈的离去而哀鸣。路很快就变白了，我骑着自行车，每隔几步就滑倒一次。脚底发出的 “咯吱”声被风吹散，雪粒子打在脸上，手露在外面，早就失去了知觉。
　　我摇摇晃晃地推着车走着，鞋帮里灌满了雪，冷气从裤管口钻进来，直往脚踝上爬。脚也麻了，心比这冰还冷，空荡荡的，什么支撑都没有了。路边的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枝条弯弯的，像是当年妈妈弯着腰，帮我扒玉米、摘花生、捡豆粒……
　　母亲去世时享年87岁，她老人家一生自立自强，整天劳碌，没有歇息过。她晚年也没有让儿女过多照顾，相反，满眼都是对儿女冷暖的牵挂。
　　雪落在我的头发上、睫毛上，很快融化又结冰。视线模糊间，我好像看见母亲站在巷口朝我挥手……
　　我再一次摔倒在厚厚的雪地里，两只手努力挣扎着，却怎么也爬不起来。我绝望地呻吟着： “娘！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感受不到母女之乐了。送给你最爱吃的蜜枣，递给你你喜欢的衣服时，你脸上那幸福的笑容，我再也看不到了。本来想等到春天暖和一点的时候，带你去县城逛一逛，去看看那个新建的商贸大厦，看看新近开业的盐百超市。再让你乘坐电梯感受一下现代城市生活的快捷和便利……可是，这些本来都是举手之劳就可以做到的事情，现在却再也不能实现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白。白得纯粹，白得不含一点杂质，像母亲一辈子干净利落的品质。但这冰凉的纯净，却像一面镜子，照得我无处躲藏。我心里暗自懊悔，母亲当时那么虚弱，我怎么就没看出危险正一步步靠近她？如果当时我把母亲送去医院，或许就不会让她这么突然地离开了。我的 “疏忽”正是我一直以自我为中心，以为母亲总会在原地等着。可我忘了，她也会变老会生病！
　　我第一次觉得，以后再也不能说自己是多么孝顺的女儿了。别人还以为我是一个对母亲百般疼爱的人，只有我知道是自己的不小心酿成了大错。就像厚厚的白雪之下，埋藏的枯草和泥尘一样暗淡无光。
　　母亲走后十几年来，我不敢直视雪后世界的干净而空旷，因为母亲的离去，让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不能实现的愿望，都在纯白的画面中显现出来。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曾国藩的十六字箴言 “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我才懂得：原来接受已经发生的事，不忧虑还未发生的事，活在当下，不念过往，这才是通透的人生态度。我才明白，我不该背着 “不孝”这副重担，一直扛着，让自己变得矮小、喘不过气来。如果妈妈知道我这样活着，会不会更加牵挂？
　　如今雪后放晴，我不再逃避。雪下埋着的愧疚与思念，不再是刺骨的冰碴子，反倒成了滋养我好好活着的养分。我可以站在这雪地里，轻声地对娘说：娘，你教育我要珍惜当下，我懂了。我们只有好好活着，才是对你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