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发奎
高家胡同往西一里地，有一条河，河的北头有一个巴掌大的湖。湖东侧有几株柳树，枝条细长，缀着些鹅黄嫩绿的芽儿。
远远地望着，那绿如青烟般，微风轻轻地拂了一下我的脸，我的心泛起了涟漪。
想起一些旧时光，想起一些唐诗宋词，想起那个“银项圈姑娘”……还记得“拂堤杨柳醉春烟”的屯溪吗？还记得“吹面不寒杨柳风”的稽灵山吗？还记得灞桥折柳、渭城朝雨吗？一折，一赠，情意绵绵，沉甸甸的。我想起唐代雍陶的《题情尽桥》：“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自此改名为折柳，任它离恨一条条。”像这千条万条的柳丝，在风里飘着，在雨里挂着，谁能数得清，谁又带得走？
柳丝抚摸我，阳光照耀我，草木招摇我……这草木如此多情，多情却笑我。柳丝那么长，却长不过人的思念；柳丝那么软，却软不过别离时的玻璃心。
那是江南的一个小镇——屯溪，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天空飘着些若有若无的雨丝，像雾、像梦、像杏花，沾衣欲湿。我们居然排练着送别，送她离开——南下或者北上。我想看着她南下，我终究会北上。
我们沿着长满了苔藓的石板路慢慢地走，不说一句话。这里极少有人来，这里总是多雨。这里有我们的故事——她的脖子上总是套着一个“银项圈”。我知道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我想我们会不会是步他后尘的人？
稽灵山路的尽头是我们的母校，9号是它的门牌号。路旁的鹅掌楸树颇多，间或有三两棵柳树。我常在柳树下沉思，像卢梭一样思考。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总在梦里分道扬镳。她站在月台上，目送着缓缓北上的绿皮火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得回故乡了。究竟还是她送了我。一个胸中有丘壑的人，终究没有越过“雷池”一步，没有触碰“红线”一点。我们在梦外，一别两宽。
于是，我们学着古人的样子，折柳相赠。稽灵山路上的柳树绿成了一团云，垂直下来的柳条，像极了乡下老屋的帘子。柳叶已经墨绿，柳条有了韧性，我折了两下，才拗下一尺长的，递给了她。不远处的稻田，像一幅画，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一头水牛在稻田边愣住，像愣在一旁的我。“哞”一声吧，春天多么美好！真的“哞”一声响起来，春天就是这么奇妙！
在那“客舍青青柳色新”的长亭外，在那“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的古道上，我们不如古人潇洒，我们的友谊会不会天长地久？我们不知道，再见以后就再也不见了。
柳者，留也。这一折，是千言万语的挽留，是万般无奈的叮咛。李白的《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折杨柳是一首思念的曲子。我写过一封关于折柳的信，“见字如面……”听说，她也离开了那个小镇。若干年以后，音讯全无。想必她没有收到那封关于春天的“锦书”吧？
每到春天，看到柳树发芽，心里的弦就会不由自主地弹响。故乡的柳树不多，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大妈练习着广场舞的招牌动作，一手指河，一手指湖。我骑着一辆单车，绕着村庄一周又一周，我练习着——月亮走，我也走。
刘禹锡写柳，别有一种风致： “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我的目光从那几株柳树上收回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笼在柳枝上，看去更像一片淡墨的云。风大了些，柳条摇摆得也更厉害了，在朝着胡同的方向招手。
我忽然想，那千万条的柳丝，挽住的究竟是光阴的故事呢，还是一去不返的过往？
折柳
《山东工人报》（2026年03月11日 第A4版）
高家胡同往西一里地，有一条河，河的北头有一个巴掌大的湖。湖东侧有几株柳树，枝条细长，缀着些鹅黄嫩绿的芽儿。
远远地望着，那绿如青烟般，微风轻轻地拂了一下我的脸，我的心泛起了涟漪。
想起一些旧时光，想起一些唐诗宋词，想起那个“银项圈姑娘”……还记得“拂堤杨柳醉春烟”的屯溪吗？还记得“吹面不寒杨柳风”的稽灵山吗？还记得灞桥折柳、渭城朝雨吗？一折，一赠，情意绵绵，沉甸甸的。我想起唐代雍陶的《题情尽桥》：“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自此改名为折柳，任它离恨一条条。”像这千条万条的柳丝，在风里飘着，在雨里挂着，谁能数得清，谁又带得走？
柳丝抚摸我，阳光照耀我，草木招摇我……这草木如此多情，多情却笑我。柳丝那么长，却长不过人的思念；柳丝那么软，却软不过别离时的玻璃心。
那是江南的一个小镇——屯溪，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天空飘着些若有若无的雨丝，像雾、像梦、像杏花，沾衣欲湿。我们居然排练着送别，送她离开——南下或者北上。我想看着她南下，我终究会北上。
我们沿着长满了苔藓的石板路慢慢地走，不说一句话。这里极少有人来，这里总是多雨。这里有我们的故事——她的脖子上总是套着一个“银项圈”。我知道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我想我们会不会是步他后尘的人？
稽灵山路的尽头是我们的母校，9号是它的门牌号。路旁的鹅掌楸树颇多，间或有三两棵柳树。我常在柳树下沉思，像卢梭一样思考。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总在梦里分道扬镳。她站在月台上，目送着缓缓北上的绿皮火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得回故乡了。究竟还是她送了我。一个胸中有丘壑的人，终究没有越过“雷池”一步，没有触碰“红线”一点。我们在梦外，一别两宽。
于是，我们学着古人的样子，折柳相赠。稽灵山路上的柳树绿成了一团云，垂直下来的柳条，像极了乡下老屋的帘子。柳叶已经墨绿，柳条有了韧性，我折了两下，才拗下一尺长的，递给了她。不远处的稻田，像一幅画，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一头水牛在稻田边愣住，像愣在一旁的我。“哞”一声吧，春天多么美好！真的“哞”一声响起来，春天就是这么奇妙！
在那“客舍青青柳色新”的长亭外，在那“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的古道上，我们不如古人潇洒，我们的友谊会不会天长地久？我们不知道，再见以后就再也不见了。
柳者，留也。这一折，是千言万语的挽留，是万般无奈的叮咛。李白的《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折杨柳是一首思念的曲子。我写过一封关于折柳的信，“见字如面……”听说，她也离开了那个小镇。若干年以后，音讯全无。想必她没有收到那封关于春天的“锦书”吧？
每到春天，看到柳树发芽，心里的弦就会不由自主地弹响。故乡的柳树不多，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大妈练习着广场舞的招牌动作，一手指河，一手指湖。我骑着一辆单车，绕着村庄一周又一周，我练习着——月亮走，我也走。
刘禹锡写柳，别有一种风致： “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我的目光从那几株柳树上收回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笼在柳枝上，看去更像一片淡墨的云。风大了些，柳条摇摆得也更厉害了，在朝着胡同的方向招手。
我忽然想，那千万条的柳丝，挽住的究竟是光阴的故事呢，还是一去不返的过往？